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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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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她的不幸,完全能够理解——在学校时她就是一个极有个性的少女,使我望而生 畏,这可能是我们不能走到一块儿的原因。我和她偶然相遇,当然都回忆起昔日十分珍贵的 学校时光。后来因我每次返场,都要经过南城她的住家附近,其中有两次,她特意在她的住 家路口等我,并骑上自行车送我一程。在“文革”的血腥岁月,一个女布尔什维克,送一个 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男囚,这一幕十分罕见的时代戏剧,使我终生难忘。因而我对她写给我的 信,比其他的信件更为珍重。但是这又是必须撕掉的,一旦革命群众找我的麻烦,波及到我 这位真挚的朋友,我的良知将永远戴上枷锁而不能解脱。我把她的信撕碎,并用手捧了几捧 落叶——秋时无花可伴,就让这些在秋风中飘落的桃树叶片,伴随着往日的情慷,一起埋葬 在这“桃花源”的泥土中吧(今天回忆起来,我埋葬于桃园的纸片,都是无法追回的可贵史 料)!
  至此,我内心已无任何可怕的东西了,因此当董派人来叫我回去时,我一路心绪坦然— —即使是祸起萧墙,我也牵连不到任何一位朋友了。
  到了队部,我才发现我的神经,被可怕的“文革”弄得有些失常了。董告诉我的不是什 么坏事,而是我梦寐以求的好事。我外院住着的迟家邻居来这儿找我,她是专为送口信到团 河农场来的——我的母亲被老家的人送回到北京来了。董让那位送信的邻居先回去了,因为 大院里没有接见室。
  “我还以为是革命群众,来农场抓我来了呢?”我魂不守舍他说。
  董维森笑了笑:“在这儿改造没有别的好处,优越性只有一条,公安局劳改农场的人, 红卫兵无权从这儿带走。不是没有来过提人的,都被我们给挡了回去。”
  “来要过我吗?”我看队部办公室没有别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董没有回答我,只是对我说:“你快点回家吧,处理一下你母亲回来的事,再回场 子。”我没有顾得上换衣服,穿着一身劳动服,就骑上了我的那辆自行车。可以想象我是以 最快的速度返回市内的,在路上,一个昔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问题,突然盘桓在脑海中: 古人说的“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这两句成语,真是准确至极。外院迟家的孩子,之所以能 跑几十里路,特意给我送口信来,因为她的爸爸迟家庆,也是一个在边疆改造的劳改犯。我 们外院紧挨着迟家住的还有王家,他家的长子王金柱,在茶淀改造;如果再加上张沪的话, 一共有四个之多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母亲在刚刚受到冲击,红卫兵第一次给我母亲颈上挂 上大牌子的时候,我母亲曾当场倒在地上,是外院迟家的迟晚枫,王家王金柱的兄弟和内院 刘嫂的儿子小胖送我母亲到医院抢救的(此事我母亲一直没有对我提及,是怕我为她挂 心)。毛泽东的阶级分析,到了“文革”年代,我才有了进一步的理解——这是生活告诉我 的,而非书本的启示。
  这次回家,我没有再像做贼那般,而是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的。
  进屋之后,我首先看见了我的儿子,又看见了我的母亲——尽管不过是一个多月的光 景,却恍若隔世。
  我的可怜的母亲!
  我的可怜的儿子!
  命运没有太苛刻我们这个早就被强台风吹散了骨架的家庭——派出所同意接纳户口,老 母和幼子可以在北京安身了。世界上失而复得的东西,比原有的存在还要珍贵。这是“文 革”中的心路历程,给我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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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节 远行者在大沙漠的足音
  行文至此,我不能忘却对我的另一部分同类的追踪报导——因为他们是50年代受难者 的一个组成部分。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那个年代的更大的牺牲品。在时代的祭坛上,他 们比留在团河农场的我们,承受了更大的不幸。
  那挂列车,还没有开到吐鲁番车站的时候,已然有人跳车逃跑。逃跑的人中,多属流 氓。小偷之类。老右们是安分的,他们并没有因为从“桃花源”步人苦寂荒凉的沙漠而改变 初衷——道理十分简单,他们是为改变自身的政治面目而来的,只要是按照招募时的承诺, 给予他们一点政治上的温暖,他们会拿出全部的力量,成为屯垦大沙漠的一支可以信赖的队 伍。他们不仅能武,而且能文——来自北京各大学院的学生和部分教师(包括一部分家在北 京的),几乎都登上了那挂北行的列车。
  记得,在那天的大会现场,我遇到了我昔日的同行——原中国青年报的记者陈野,我和 他有过如下的一段对话:“你为什么要走?”
  “在这儿呆下去,有啥子前途?”他老家四川,1947年秋天在上海参加的地下党。
  “去了那儿,你就能保证身份会有变化吗?”我说,“你是我党的老同志了,你确信这 一切都是真的?”
  “他妈的,我就再信这一次吧!那儿比这儿艰苦,也许能从艰苦中获得一点回报。”他 说,“留在北京有啥子意思,天子脚下都乱成了这个样子,走这一点儿眼不见为净。只当是 人生的又一次赌博,如果发现受骗上当,我腿下还长着两只脚,去当流浪汉么!”
  他就这么走了。在此之前,他也和我一样曾经有过梦幻,他是以老党员、老记者的双重 身份,走进《中国青年报》大门的。报社头头,曾答应他等环境再宽松一点时,调他回来先 当纸库的管理员,然后看形势发展再另行安排。但是越来越紧的政治空气,把他这一点点希 望化为泡影,他心灰意冷之后,便有了远走高飞的念头。
  到了边疆不久,他就发现原来允诺的条件,没有兑现任何一条——同类们每天在沙漠中 修公路,于是怨言四起。特别是随着“文革”武斗的升级,那里严酷的阶级斗争的戏开锣, 老右重新成为射击的靶牌。加上当时一些同类与非同类,在1967年春天,逃离开沙漠的人 越来越多——陈野便滋生了逃离无边无际大沙漠的念头。
  1968年的8月1日,他所在的劳改中队全体整体。陈野借口前一天把铁锹丢在了工地 上,他要去工地把铁锹找回来。管理他的队长姓金,觉得平日埋头干活的陈野,不会出什么 问题,便对他开了绿灯。他顺利地通过了警卫的岗哨之后,便匆匆奔向了他藏衣服的地方 (前一天他已经把衣服藏在了工地上),他埋起了换下来的衣裳,穿上新衣就朝叶城方向跑 去。叶城即古代的碎叶,是唐代大诗人李白落生的地方——他不敢走公路,也不敢坐长途汽 车。天黑了在维吾尔族老乡家中借宿了一夜,人家不知道他是个边陲劳改队中的逃犯,还给 了他两条羊腿吃。第二天早晨3点,他就不辞而别上路了。
  当时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对不起这家维吾尔老乡;但是一个逃犯,无法对人家解释 清楚,他只好在临行时,对着那间少数民族土房,鞠了三个大躬。之后,他不敢在原地久 留,惶惶不安地踏上行程。他沿着沙丘小路,步行了约有一百多华里,才到了叶城。他摸摸 衣袋,里面的二百多元钱和百十斤粮票还在(这是他积累下来,准备外逃时用的),便开始 了他的流浪生活。他原计划是一路南行的,但是汽车站有红卫兵盘查,他只好在叶城的三条 小街上转来转去。头一夜,他是在麦秸垛里度过的;第二天,他还是没能登上汽车,新疆夜 里很凉,他想找一个暖和一点儿的地方过夜。就在他踯躅于一家茶馆旁边时,叶城的警察见 他行迹可疑,把他叫到派出所,对他进行了审问。
  陈野最初告诉警察,他是四川来的记者——因为他有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采访。”
  “采访什么地方?”
  陈野胡乱说了一个地方的名称——他来新疆一年多,知道一些新疆的情况。
  “有记者证吗?拿出来!”
  陈野本想不亮自己的原来身份,但是此时他已无法从这儿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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