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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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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对他说些什么才好。但这位学长赵岳,对待一切事情,就如同对待垃圾堆上捡 来的那半个茄子那么认真,当着那么多同类,又对我说道:“喂!有朝一日,你真的又能拿笔杆子了,你有没有胆子,把我这个知识分子的丑态也 描上一笔?我不怕丑,一个往日拿粉笔给学生授课的老师,在这个年月,满地抠冻茄子吃, 当然其貌不扬。学弟,你就撒开了欢地写,让历史记住知识分子变成饿死鬼的年代——我不 又成了另一个正面教师了吗?!”两边大炕上的同类,都被他说得笑了起来。
  “不知死的鬼,梦倒是不少。”北炕上的陆鲁山,甩过了话来,“依我看,无论你过去 是龙还是凤,都准备在这儿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当一辈子‘地球修理工’吧!”
  我无法知道陆鲁山当时是喻意我,还是什么别的人;但我知道他绝不是指赵岳而言。因 为在劳改队中,像赵岳这样的普通教师为数不少。陆鲁山的话,绝不是针对他说的。我和陆 鲁山相识于茶淀,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个极端的悲观主义者——在靠近埋死人的586坟场 附近的大苇塘干活时,我们曾谈过不少心里话(在《走向混沌》中,我己然写到我和他之所 以谈在一起,首先因为我们俩都是独子,而且都是从小丧父,母亲养育我们成人,历尽了许 多苦难)。五七年一声霹雳,我们都成了“另册公民”,因而命运极其近似。在我的记忆 中,他性格十分固执,非常任性。他喜欢哼唱俄罗斯歌曲——特别爱唱列宁被流放时喜欢唱 的《三套车》。此时,他发表了命运咏叹调,两排大炕上的欢悦气氛,被他扫荡一空。
  赵岳连连摇着他细脖子上的脑袋:“行了,只当我什么也没说。人总是活在希望里,我 都快成饿死鬼了,可我仍然没有放弃做梦。”(这些十分逼真的生活细节,我本来早已忘 却;在80年代初,学长赵岳特意来到我家忆旧,告诉我不能忘记在苦难历程中、知识分子 的种种扭曲生态。)可是正像陆君所言,第二天我们开始劳动的项目:编织我们监舍四周的 铁丝网,便使我们昏昏然的心境,第一次吞噬冰砣。
  头天晚上,董维森教导员召开了我们到三畲庄之后的第一次训政大会。他的态度虽然十 分温和,但是仍然不失专政与被专政之间的距离。他说:你们来到这儿,已经两天了。我不 想在你们下车伊始就胡乱他说上一通。你们都是知识分子,尽管文化层次有很大差异;但总 起来说,你们都是文化人。经过我这两天的观察,恕我讲话直率,你们中间的有些人,真让 我感到失望。接着,他例举了许多事例,我能记得下来的,有这么两件事:一、董教导员例 举了赵岳、徐继和满地找脏东西吃,有失知识分子的自尊自重;二、他说调我们到这儿来, 当然与党的知识分子政策有关,自暴自弃不好;但是梦想天上掉下馅饼来的事,也不会发 生。会议最后宣布:明天的劳动项目,在我们的驻地四周,编织铁丝网。
  刚刚散会之后,被点名的徐继和就追上了董教导员,他对是否编织铁蒺藜毫不关心,而 是解释他为什么要到处寻食。
  他说:“教导员,我是大肚汉——我饿。”
  董教导员摇摇头:“你们的粮食定量,已经够高的了。你们到来之前,场里特别研究了 你们的伙食,要让你们吃饱吃好。”
  徐继和拍着他自己的肚皮,继续与董教导员纠缠:“您看,对我们这些‘总感觉吃不 饱’的人,能不能多给点定量?”
  “你是学什么的?”
  “报告,我过去是学什么专业的并不重要。我的肚子总吃不饱,涉及到我能不能活下去 的问题。您想,这话没有错吧!”
  我们围观的人都为这个不知死的鬼,冒出这些话来而心惊。道理很简单,尽管三畲庄不 是茶淀,但劳改单位都是一家。徐继和这副玩世不恭神态,能不激起劳改干部的火气来吗? 可是董维森并没为此而动肝火,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继和之后,反诘他说:“我也问你一个 问题,人的饥饿是不是与吸烟存在着什么必然的内在联系呢!”
  “没有关系。”
  “那可就怪了,我昨天隔着窗子,看见你在那堆垃圾旁边,不仅找吃的,你还在捡烟屁 股抽,这也是因为肚子空吗?”
  “这… ”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们知识分子应当自尊自爱。”
  董没有再多说什么话,转身离我们而去。
  由于有这个令人难忘的场景,我认识了徐继和。他是北京钢铁学院的学生,来自南方某 省,据说,在校时曾是个优秀学生。几年的劳改生活,饥饿后遗症使他没了知识分子的体 面,更没了书香气质——他在后来,每天光着脊梁,腆着个外突的大肚子,在劳改大院晃晃 悠悠,像只土里刨食的大公鸡般地寻找着各种能充饥的食物。第二天,在编织铁丝网时,徐 继和的表演,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的话题之一。树林子大什么鸟儿都有,指责徐行为的有 之;赞美徐行为的亦有之;但最多的同类,是同情徐的饥饿后遗症的。第二个话题,自然是 铁丝网的铁壁合围。原以为成了自由人的我们,面对着那一根根木桩和满是毛刺的铁蒺藜, 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有人在悄声诅咒,不知道是在诅咒自己,还是在诅咒那个年代,但大多 数同类在作茧自缚中还在自我解嘲:“这是例行公事。”
  “铁丝网不说明什么本质问题。”
  “我给大家打个比喻,这就好比进了大学要戴校徽一样。”说话的是俄语学院的郭愕 权,“就是明天给你自由,今天你也要戴着劳改队的标志。”
  郭愕权是湖南人,遇事总是争先表态。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心直口快。内心没有遮拦 的人。在火车上为我们讲解团河宫历史的曹克强,戏称他是大学生中的“娃儿”。“娃儿” 有娃儿的快乐,他可以把人世间的苦恼化解为零。他有过这样的一句话:“你成天愁眉苦脸 也是活着,高高兴兴也是活着。专政单位并不因为你是林黛玉,就把你放了出去。”基于这 种认知,他一边编织着铁丝网,还一边唱着我听不懂的俄文苏联歌曲。
  我沉默无言。在无言之中,怀着一种比同类更多的苦涩和浪漫。王蒙、邵燕祥、刘绍棠 都有亮相的作品问世,难道我就真的是一具文学的死胎了吗——尽管张沪视若为海市蜃楼的 现象,但这种现象依然闪烁着诱人的光环。我原本以为我的文学天赋,已然在修理地球中消 失,但是在编织铁丝网的劳动中,我居然开始了编织小说的梦幻。一边作茧自缚,一边梦想 蛹化为蛾,这种若同南北两极的对立事物,在我身上出现了惊人的统一,这大概属于中国知 识分子所独有的现象。远在两千多年前的屈原老先生,虽然两次被贬,但仍不忘思楚——这 可以算是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吧!
  那铁蒺藜上的尖刺,是很扎手的。我就是在一边干着这个活儿的时候,一边编织我的小 说的。由于事隔多年,我已难回忆起其中的细节,但故事的主要脉络,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清 楚——它不过是仿照那个年代的文艺模式,构思了一个与我的生活距离十分遥远“客里空” 的故事——似乎是有一个名叫彩凤的女娃,在杜鹃声声五月天里的插秧比赛中,战胜许多男 娃的故事。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彩凤打擂》。这就是我在作茧自缚的第一天里的行为记 录。不能小看了我这一天的心路历程,它至少说明我身上屈老夫子的印记极深,不切实际的 梦想,比一般同类要根深蒂固(今天我在自拷:当时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表现我们这个落难的 群落?)。
  在我的记忆中,在那一天另一个沉默无言的角色,要算是与我为邻的郑光第了。他的沉 默,与我大相径庭——这是在几年之后,他以他十分勇敢的死,我才认知了的。这个来自北 大物理系。体态纤弱的学子,在初到编织铁丝网的过程中,不小心被铁蒺藜刺破了手指,还 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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