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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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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
  “张沪出了什么事情吧!”他淡档地回答,“呆会儿王主任会告诉你的!”
  没见什么王主任,却看见(北京日报》通信员在队部办公室门口东张西望。他身旁停着 一辆摩托车。他发现了我,立刻向我招手说:“喂!快上车吧!我正在找你呢!”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坐上再说。”
  “我去找王主任说一声。”
  “不用了,我替你请假了!”
  混混沌沌,就像夏日早晨游荡在山间的浓雾,覆盖住了我的眼、我的心。我搂着驾驶员 的腰,用最大的声音询问他,他只是千篇一律地回答:“她病了,别着急,不要紧。”其 实,我心里也揣摸出个八九不离十来了。通信员是清晨抵达这个山沟沟的,没有十万火急的 事情,他不会星夜赶到这儿来。这儿离北京有一百多里路,其中一半多是盘山小径,十分难 走,想必这位热心肠的通信员在凌晨就离开了市区。
  了解张沪的除了她自己,就算我了。划右派后她非常悲观,特别是她父亲和弟弟也划右 后,她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在一担石沟编筐组的日子,她对我说过:“维熙,我干的活儿比 你轻,心却比你累。我有时真觉得活腻味了,反正为你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当时总是宽 慰她,叫她想开一点,并用“天无绝人之路”的古语来说服她。她沉默无语,后来她怀了 孕,心情更忧郁了,从家里寄往一担石沟的信中,常常出现“我走累了”一类的双关语。我 无回天之术,只能用空洞的安慰回复她,但我没有料想到她当真要和这个世界诀别。
  山风在耳畔鸣响,弯弯绕的山路显得比以前更为漫长。我想起半年之前,也是在这条盘 山公路上她对我的低语:“维熙!不要紧,缝上两针就好了!”
  “这足以证明我们没做过亏心事,不然,你就变成独眼龙了!”
  那是一次背运石头时发生的事情:那天,开山的炮声刚刚响过,我背着一荆篓石头,穿 过放炮的地区。为了尽快把石头运往建筑工地,我在乱石丛中疾行。没想到,刚刚被炸崩下 来的石片净是虚石,我一脚踏上去就陷了进去,尖尖的利石划坏了我的腿,同时头沉重地向 前栽去。还算好,背篓里滚出来的石头没砸着我的后脑,但龇牙咧嘴的石片,一下扎进了我 的眼窝。我迷迷糊糊站起来时,已是满脸鲜血。
  我被架上了吉普车,驶向门头沟医院。
  坐在我身旁的是张沪,当时她在编筐组编筐,是王蒙告诉她我出了事故的。她放下手中 的荆条,没解围裙就奔向了吉普车,在环山公路上,她一边用毛巾蒙住我的血迹斑斑的脸, 一边对我说着宽心的话。
  也真是老天爷开恩,那块尖石,假如再往下挪一公分,我就成了一个独眼龙。医生给我 打了麻药后先剃掉眼眉,后洗净伤口,最后在眼窝里缝了四针。右派妻子搀扶着一只眼蒙着 绷带的右派丈夫,挤上了进城的公共汽车。
  还是这条山路,奔跑着的不是四轮吉普车,而是两轮摩托。不用问了,张沪的命运一定 是凶多吉少。我缄默着,那位通信员倒是忍耐不住山路的冷寂,终于告诉我说:“张沪在前 天夜里突然休克,在她的枕边发现了安眠药瓶,大夫怀疑她是吃了过量的安眠药而想自 杀!”
  “抢救过来没有?”
  “直到我动身来这几时,她还没有苏醒。”
  “还有呼吸吗?”
  “非常微弱!”
  “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吗?”
  通信员没有回答。
  我哭了,无声地流着泪。我开始怨恨我自己。因为在两个多月前我回城休息时,她告诉 我她怀孕了。反右派斗争后,她几乎对夫妻性爱失去了兴趣,而我却没能体谅她的心情,单 方面地要求性爱。她说我越来越野蛮粗暴,是知识分子的蜕化表现。我很同意她对我的评 断,但是并不认为评断得十分全面。试想:一个在大山上每天和不会说话的石头打交道的 人,到家里再得不到温馨之爱,心灵将会变得像秋天山上的茅草一样枯竭。不是吗?
  摩托车驶进闹市,穿过长安大街时,我有心元心地向天安门投望了一眼。毛主席的画像 依然像往常一样,对我微微而笑,庄重而慈祥。他或许没有想到在1957年的弹指之间,多 少家庭像一颗颗原子核似地破裂,昔日那些在烽火中追随红旗东征西杀的中华儿女,正在和 平岁月中,被一次又一次政治运动的流弹击毙!
  在市第六医院的急诊室里,我先是呆若木鸡,后是扑向病榻。她躺在一张白白的被单 下,面色青黄,我伏耳在她鼻翼下,竟难以听到她的呼吸。我像个孩子似地哭了起来。我身 旁的一位白衣护士劝说:“冷静点、这儿是医院!”
  我的岳父也安慰我说:“阿沪心脏还在跳动,还有生的希望。即使抢救无效,你也要理 智地对待生死问题。”
  “她怀孕几个月了,这关系到两条生命!”
  “我知道。”岳父气色黯然。
  “还有希望吗?”我仿佛在苍茫大海中寻找救生圈,“倾家荡产也行!”
  岳父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把我叫到病房外边,叮嘱我说:“医院只知道你是在市 郊改造的右派,还不了解阿沪的右派身份。一旦他们知道了她也是右派,中西医会诊就可能 作罢。你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免得节外生枝。”
  “我记住了。”
  “还有,你要记住‘既来之则安之’这句成语。阿沪就是真的走了,你也不要过于悲 哀!”
  岳父居然还有心思来开导我,我心里简直容纳不下老人这番心意,因而眼泪顿时泉涌而 出。他掏出手绢塞在我手里,双目严肃地审视着我说:“小从,这不是儿女情长的年代,要 面对严酷的现实。我为了给自己寻找精神出路,常假想阿沪在上海地下党时,已经为革命献 身了!”
  “不,她还有希望生!”我说。
  “是啊!遇事要多从最坏处着想。”
  “是。”
  “我走了,你留在这儿吧!”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了。我一直送他走出医院门口。这短短的路程,对我仿佛异常的漫 长,人的生与死,历史的是与非,在我头脑里冲撞着。厮拼着——因为走在我身旁的前辈长 者,衣褶里或许还残留着奔赴延安时的风尘,那双布鞋上还保留着枣园绿色草浆的斑渍—— 建国不过七八年,这位老人也成了反革命右派分子!这人间清浊该如何评说?!
  当天下午,留在报社内部改造的梁沙军和辛大明,赶到病房来看张沪。大家面色如铁, 彼此相对无言。我从离开一担石沟,到此时点食滴水未进,精神的伤痛完全抑制住了我的饥 渴之感。还是辛大明替我在病榻前值了会儿班,我到北新桥附近一家饭铺吃了碗凉面。之 后,匆匆回家一趟,见到了母亲和年仅两岁的儿子。母亲因灾祸再次临门而欲哭无泪;儿子 则不知其内情,连喊我:“爸爸抱我——爸爸抱我——”
  我和小儿子脸蛋紧贴,泪水顿时洇湿了他那片小脸。
  “奶奶!爸爸哭了!”他嚷了起来。
  “爸爸别哭,给我逮院子里的蜻蜓好吗?”
  我沉默无言,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妈妈病了,你到医院看她了吗?”
  你也许没有妈妈了——我心里暗暗地自语。
  “妈妈前两天给我用彩纸叠了一只小船!”
  她或许在苍凉的大海里漂走了——我想。
  儿子用滚烫的嫩红嘴唇,亲吮着我脸上的泪:“爸爸!不哭!妈妈说爱哭的不是好孩 子!”
  我放下小儿子,又安顿一下母亲,匆匆折回第六医院,第六医院原名道济医院,是解放 前美国长老会(隶属于天主教会)开办的——这是多少年之后萧乾读过《走向混饨》第一部 之后告诉我的。这里的医生护士倒和这个医院的名字相符,他们在下午组织了对张沪的会 诊,确诊张沪因服用了近百片安眠药而濒临死亡,抢救的办法提出了多项,最后一个著名的 中医宗维新老先生提出用中药羚羊角配合解毒,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是医院没有此类贵重 药物,宗老先生亲笔为我写了一张条子,叫我速去西单北大街的西鹤年堂去找找看,如果该 店有此名药,凭他的声望或许能买到一点儿。当时,已是晚上9点钟了,我给周游同志打了 个电话,请求报社给以帮助,周游同志恰巧在上夜班,马上派了辆卧车来,以解决我去买药 的时间问题。大约在午夜前后、我把药买来,医生当即煎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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