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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气的女人,声音沙哑,是抽了很多烟,又喝过不少酒,大多是左手叼根烟右手端着酒杯过日子的人,有烟有酒,有钱有闲,不缺少男人,不缺少情人,独独缺少精神安慰,找不到什么来填补刚刚被激情掏空的身子,都市大约就是这样,不完美啊。
快下班的时候,苏曼在玻璃上贴了张纸条,说下了班经理约大家喝永和豆浆。我回了纸条过去:不是AA制吧。
我们在永和豆浆喝着大碗用黄豆磨制成的奶白色浆水,咬着炸得松脆的油条,谈化妆,谈服装,偶尔也谈一谈性和爱情之类奢侈的话题,但是,我们绝不谈新月之声,那是一个隐秘的世界,那是另一个动着的生活景观,那里有很多我们白天看不见的隐情,但是,我们都很明白,那都是属于夜晚的,我们甚至把上班地点都隐得好好的,外面也许就是一间平淡的涂满水泥的房子,却装上了隔音玻璃,那里面,千万种生活躲着,只等夜晚来临。经理曾经建议我们去听一次公判,说是一个媳妇,丈夫长期在外工作,已经做包工头了,但是,很少回家,他带给家里的荣誉就是节假日的电话。那个公公每天晚上都要站在媳妇的门外,用最刻薄的话语,把媳妇的衣服一件一件扒了,又用最粗俗的地方俗语把媳妇的身子糟践一次,有时甚至也会在情急之中用上自己破烂的身子,有一句经典的话也是他创造发明的,说,你的下面长蛆了。有个晚上媳妇终于用一个榔头把公公的头敲碎了。而传说,公公每个晚上的刻薄,都是因为媳妇和一个外来的年轻教师说了说话。在那里,丈夫不在家,媳妇只能是哑巴。
我也听过这么一句话,你的下面长蛆了。这句话有点毒,不要说农村,我们听了都感觉是被人抛弃了,并且永远没男人光顾你那里。
我的午夜生活真正改变是这天晚上那个沙哑的电话,自那个晚上后,隔段时间,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电话总要响起来,时间还是只有一分钟,实际上只有58秒,对方总是会在60跳出之前掐死电话。那是一个阴沉的声音,像来自地狱,有种阴冷之气,电话内容不多,因为一分钟是说不了多少话的,中间还得有俩人之间话题的转变,所以,大约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我们才把一个话题说完。
我像是一个永远也睡不醒的人,总是哈欠连天,两年的聊天生涯使我养成了对号入座的本领,走在大街上,无论看见谁,我的脑袋里总是泛起夜晚的电话,想着昨晚和我通话的那个人是不是他,是不是她。我的笑容总是寓意深刻的样子,看人先看内心,偷笑着,洞穿一切。我每个月都要把那段总结性的话整理好了,交给我的作家丈夫张林,张林把那张纸条丢到写字台上,然后再慢慢琢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我的生活基本没有什么变化,我有过一次话恋经历,那个怕我冷又想抱抱我的人隔几天就要给我一个电话,和他聊了一万多分钟后,我们彼此有了好感,直到一日不听见对方的声音,如隔三秋,终于在一个夜晚,我躺到了他的身边,我们在黑暗里互相安慰,天没有亮,我就溜开了,我溜出那个屋子,回到新月之声,和同事们一起下班。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需要说明的是,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接到过那个男人的电话。
有一天丈夫对我说,他已把那个女人的电话记录打印出来了,他说这就是一个最原始的小说,他已取好了小说的名字,就叫《米初的小说》。我躺到床上,张林打开电脑,我开始阅读。
“我想有个男人,躺在我身边,暖暖乎乎的。”
“我的男人出去快两年了,我每天早上先到地场,打理菜蔬。儿子十二岁了,想吃肉,我们三个月没有见到肉星子了。二儿子昨天被学校老师留下来,因为家长会没人参加,我去接他回来时,他的眼都哭肿了。”
“冬天还没有到来,我的手裂开来了。小女儿把小鸡米草捣碎了帮我敷上,又包起来。我的手痛。几根筋跳了一整夜。”
“每个月的这段时间,我都想着我的男人,我的男人身坯很壮,力气很大,在家时总把我的身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三年,我就生了三个孩子,比我家的猪仔还添得快。我男人的手掌很宽,抚到我身上烫得很。”
“大儿子说要出去打工,找他父亲,我不让,他还太小。他同我怄气。二儿子不想读书了,要留在家里帮我料理地场。”
“公公身体不好,到卫生院看了几次都没看出什么来。脸色不好。给我的脸色更不好。他总念叨着男人要到外面去赚钱,但是过年过节,他还是要到村口去等。”
“我男人每个月寄二十块钱给我。他让我买肉给儿子吃。”
“我晚上睡不着,被窝冷。每个夜晚都被拉长了。我男人已经半年没有打电话来了,村里有人说他摔伤了。我不知到哪里去找他。我是找不到他的。”
“我知道打电话费钱,但是,夜里,我冷。一夜一夜,我没有睡过整觉。昨晚村长来敲我的门,我没有答应,他来过几次了,我都没有答应。我公公在门上杵了一根棍子。”
“我以后不打电话给你了,我没有钱。我也舍不得再打,你问我以后的日子准备怎么办?熬。熬。熬着熬着,天就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张林的稿子,觉得散散乱乱的,回想起那些晚上,那些晚上从一根线里传来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很酸楚,并且不敢再去接电话。
有几天没去上班,经理的电话打到了家里,我突然觉得那些电话的无聊,我一改往日的温柔,而且我拒绝再穿上那套心灵慰藉衫,我开始对话友失去耐心,很快,我的话费降下来,从每月一万多分降到四千来分。苏曼有一次请我喝茶,米初,你是不是病了?我端起茶杯,小小啜一口。我看着窗外,江滨西大道,很多人走过来,走过去,阳光打下来,银杏树熟透了,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暖暖地泛着光,江上渔船一只又一只。我说苏曼,我们真幸福啊,能够喝喝茶。苏曼伸过手来,贴贴我的额头,说,米初,你病了。我想我是病了,我整天待在家里,总是思想深刻的样子。我想起经理说,那个媳妇把公公杀了。我想起苏曼说,那个丈夫认不得自己的老婆,叫她大妈问路。我对丈夫说,我想要去看看那个女人。张林敲着键盘说,米初,你不要像个哲人,你是不是有点……我接着说,有点精神病,需要心理咨询。那段时间,我常常要在半夜醒来,我想起那个电话。那个电话里沙哑的声音,我坐立不安,我甚至拒绝和张林做爱,我的每次房事都是在极度痛苦中完成。我说,张林,那个女人两年没有男人了,她的手没到冬天就裂开来。张林终于忍无可忍,他突然报名参加一个野营沙龙,在一个早晨离开了家。
吃光了家里所有的食物后,我才知道,下雪了。我从窗口看出去,房顶雪白,大地雪白。苏曼找到我,说有个人找我,她不敢带到家里来,就在楼下。我趴到窗口,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雪地里,很突兀的样子。我下了楼。
是那个女人的丈夫。他说了很多找我的过程,说了很多她的女人。我想,他是不是来感谢我,因为我在电话里给了那个女人很多心灵的慰藉。我已经想好了怎么说,我将要说,那是我们接线员应该做的,我们的工作就是要送出温暖,使对方不孤独。男人的嘴唇发乌,看起来有点冷,本来挺拔的个子不知怎么的萎缩着,像少了两根肋骨,整个身子撑不起来。我看见他清水鼻涕流出来,我迅速递了一张面巾纸给他,他把面巾纸握在手里,很快用袖口擦去了。我说,你回来就好。你还没吃饭吧。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男人欲言又止,几次挣扎之后,他说,大妹子,你能不能把钱退给我,我家女人不识事,打电话说话哪是我们乡里人做的事,都怪她不识事。
我曾经算过一笔账,那个女人在几个月里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包括第一个没有说话的三十二秒,总计四十七元钱,按比例,我从中得到11块7毛5分钱。我说,你没有为难她吧?
那天下着细细绵绵的雨,但每一丝落在我脸上都像是被细针刺过一回,我感觉整个空间的寒冷。坐了四个半小时的车,我终于到达那个小村庄,我在男人的带领下,经过一个祠堂,老的板壁上贴了红纸,上面写着村长又连任一届的喜讯,我想起那个女人说,村长来敲她的门。我看见村长站在祠堂门口说着话,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