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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茂说:“好不该他落到了我的玉茭地,我不是瞎子,好不该让我看见了。”
马宝贵说:“我没说你是瞎子,你肯定是看见了,不然怎和你说!看见了,你不说,日本人不知道,你要说了,日本人的性子,你还能不知道?!”
日本人占领的几年,王广茂年年找丈母娘家的老母鸡孵蛋,但是年年自家的半大鸡都被日本人抢走,自己被日本人抓劳工,抓进草坊村修碉堡,被日本兵踢过一脚,那也叫脚,是大头皮鞋子踢在屁股上,不够二两肉的屁股蛋子青了半个月。被日本人推过一枪托,差点卸了自己一条膀子。日本人血洗过几个村,像也是藏了什么抗日的人,村上人不交代,先拿了几个人试枪眼,看到地上的死人,全村人一下乱了,结果日本人架机枪扫射,整村子人,妈妈呀,太阳都不忍心出来看地下。哎,管他狼死还是羊死,只要自家太平,不出大事,不惹那事!现倒好,有事找来了。
王广茂思想乱了阵脚,有些可怜自己,把美国人弄回马村,不吃这,不吃那,抢了娃的奶,还不如看见装了看不见,当时让日本人弄走他,现在来事儿了,让日本人知道,就得挨枪弹。王广茂觉得有点尿紧,站起来就地撒了一泼,“那么,想把那美国人弄哪里去?”
马宝贵说:“还没想出来,不行,就弄我屋里?就怕明天,我屋里都是小日本,美国兵不懂咱的话,乱糟糟的,两下里交了火,麻烦就大了。”
王广茂说:“还怕麻烦大?你说说,你琢磨谁是美国人的靠山?”
马宝贵思想了一会儿说:“国民党?”
王广茂说:“国民党是咱中国人。日本人,是不是你靠山?”
马宝贵说:“想哪里去了?咱中国人!”
王广茂不依不饶:“可你是日本人的维持会长,马村人谁不知道,你动不动皇军,皇军的,你和日本人伙穿一条连裆裤。”
马宝贵说:“说你也不懂,要你当,你也得当。”
王广茂一语双关,“人家能看得起咱。”
马宝贵加重了语气说:“笑谈人呢,让我静一会儿,天亮还早,想出法子我就把美国人弄走。”
王广茂性子好动,见不得对面人站着晃,有人晃,就想开腔,他要不说话,除非是有病了。他刚才的话,是想撩马宝贵的话头,想挖苦马宝贵几句,挖苦他被日本人耍了,现在,话头切断了,他张了几下嘴,马宝贵不让他说,自己又憋不住,忍不住叫了一句:
“憋死人了,眼看就被你维持给憋死了!”
四下是悄无声息,远处偶然有一两声蛙鸣,因为打仗,马村的狗早都被打死,开始是八路要打狗,后来是日本人要打狗,都怕夜静进村引起狗声。这个黑夜,静得如棉花套子闷着似的,不如自己回家睡觉,王广茂抬拳头在胸口捣了一下,“你想好没?你这是要让我遭大罪。”
马宝贵耐心地说:“得有良心,得仗义,日本人逮着他,还不剥两层皮!”
王广茂说:“总比剥我的皮少疼!”
马宝贵不说话了,他知道王广茂不是个牢靠人,说话不思想,没有头脑。想着明天,这事情就怕坏在他身上,不如要他离开马村,才不坏事,明天的事自己挑起来大包大揽,才能免去道格拉斯受难。把王广茂弄到哪里去?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去处,这张嘴走到哪是说到哪。突然想到,这人容易坏事,不如灭了他!他弯腰摸了摸腿脚上插着的刀子,身上热了,有汗冒出来,他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琢磨着怎么下手,还得没有声响。
王广茂“哎呀哎呀”着,就算是不说话,这样哼着,心里畅快。
马宝贵觉得真要下了手,一双娃娃,月月,咋交代?身上越发燥热,他站起来,又没法下话,摸了地上一个圆蛋蛋放进嘴里,下意识嚼了一下,是一粒羊屎蛋,于是冲着黑暗吐出去,唾沫星子打在了王广茂脸上,王广茂抹了一下说:“埋汰人呢,有事商量着办,指不定我的脑袋比你活泛。”
马宝贵回转头,看着眼前来回走动的黑影,“你恨不恨日本人?”
王广茂想,这话还用问!不是打仗,美国兵能毁自己的玉茭?不打仗,他鸡呀猪呀的都喂上了,双生娃还能吃不上奶?!晚夕在涝池前他看到马宝贵的驴驹子,就想自己的黑驴。月月的陪嫁有一头驴驹子,黑毛,四条蹄是白色,走起来一蹦一蹦,是个没有心肝的家伙。养大了,眼看它成了自家劳力,被日本人抢走了,用它去驮战场上的死人,一驴驮两个死鬼子。他在草坊镇看见过自己家的黑驴,打他眼前走过,他招呼着黑驴,它不跟他走,四条白蹄儿错落有致,“哒哒哒”敲过他身前,日本人的马夫牵了它往张庄走,头也不回,看见他,只是打了个响鼻,甩几甩尾巴,他看见自家的黑驴掉了两颗泪水,对着远去的驴屁股,他手里拿着刚卖的两个热包子,喊着:
“驴,我日你娘,驴,我日你娘!”
他一边恶气地揪了包子往嘴里送,包子吃得不知是啥滋味,哽了满喉咙咽不下,游荡着回到马村,想起来包子是给月月买的,她害喜呢,想吃包子解馋,自己反倒一路不知道啥滋味,嚼生猪油般吃了包子。能不恨日本人?是恨死这小鬼子了!
马宝贵说:“他们占了咱的地盘张扬,像自己地盘一样,给你个胆,能不能明天不说话?”
王广茂说:“怕尸求他,为啥不说话!我骂他,我骂他,祖宗八辈子,辈辈生了娃没屁眼!”
马宝贵泄气地看着对面的黑,看得没意思,走出窑,环顾周围;他害怕自己的婆娘找来。雨不下了,一股朦胧的潮气袭过来,沁着他的脸颊,沁着他的心田。他想起当初有个人,也在这般天气,在这废窑里说,“……到了这样一个关头,每个人都有责任,担当这责任,把日本人赶走,赶回他老家!”
他准确认识到,自己不能给日本人卖命,不能叫“皇军”。
马宝贵说:“美国人从很远地方驾飞机和日本人干,人家是人,咱不能做不是人的事,落在咱地盘上了,咱就是舍了命,也得救人家。我和你说多少遍,要你明天在日本人面前少张口,你就是不能,怎么说你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呢?你不说话,不少啥,不缺啥,话多了,就有事找你。”马宝贵说:“明天我要是救不下人家,我还活什么人!你只要吊着脸,谁都不搭腔,就好办,一句话出闪失,麻烦大了,就算我求你,要不是你生了双生娃,都想灭了你,要你以后说不成话!”
王广茂有些灵醒了,觉得马宝贵真要是下手,自己死都不知道咋死的,他想就着夜色跑,也跑不出马村,毕竟人家是日本人的红人,地头蛇,他日后使坏,有的是手段。他看着对面的黑说:“不说还不行?我嘴从现在起就缝上,用豆面糊了,狗皮膏药贴了,我的脑袋,明天就是石头,是铁!”接下来小声嘀咕,“仗日本人是你干大呢,就敢干了我?!”
窑洞里,是掺了水抹出的锅底黑,伸手不见五指,这大静之夜,天鸣地籁,马宝贵看到对面的黑,感觉到周围一切都不可知,也许面前是个人,一堵墙,也许是遥远的空旷,他在想象明天的事情时,感到眼前这个人还是让他不放心。
“好马在腿上,好汉在嘴上。做个人情,你以后见了人,脸上都好看。”
王广茂说:“我知道了,我不说话,大不了日本人踢我两脚,我皮实,养两天准好!”
马宝贵拉了王广茂的手往窑外走,王广茂不说话,不说话又觉得不对劲,还是说了:“别是现在就想解决我?”
地上的土疙瘩、石头块绊了几绊子,王广茂也不觉得脚高脚低,心里收得紧。
马宝贵说:“我要你回窑等着,我支走婆娘,就把道格拉斯弄到我屋里来,你怕啥?要弄你早弄了!”
六
马宝贵摸黑往自己屋里走,一路上想着王广茂,到门口,没防备婆娘在门墩上伸出一条腿,一个拌子把马宝贵拌了个狗啃屎。马宝贵爬起来抓了婆娘的手想要掴她耳光,突然,心跳得快了起来,把抬起来的手放下了,想到明天的事情,明天他生死未卜,这光景,以后就留下婆娘和闺女俩人过了,由不得他肤颤筋酥,生出了不可言语的内疚和心酸,他松开了手,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缩成一团的婆娘,干咳了一声,卸下打人的架势,他从火台上摸起一根麻秆点了,看到婆娘脊梁上布了一层土,他扭转身抬起手打了两下,土是湿土,打不下来,却看见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