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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锁踏实了,似乎心里飘着的东西有了着落。同时,躲着的困乏趁机泛上来。他往后一仰,眼皮弹几下,迷迷糊糊地睡去。
夜沉到一半时,登锁又用被单裹住铜像,横在自行车后座,推着车把往外走。先经过的两条小街,因灯光暗淡,有人迎面走过的当儿,还看一眼车后座的东西。进到大街上,眼里亮敞了,反而没人去留意他和车子了。登锁想,再用半个钟头,把铜像往原来的地方一放,事情就算过去了。这几天耽误的时间,就当作不小心弄丢了,日后使使劲给补回来。
路面上站着一长溜街灯,灯光是橘子色的。橘子色的灯光把登锁和车子和铜像一块儿投在地上。登锁看着影子们一会儿变浓一会儿变淡,一边在心里催自己走快些。走着走着,突然“啪”的一声响,把登锁吓一跳。低头一看,车胎爆了。登锁定在那里,不知怎么办好。过了几秒钟,他回过神来:这是在街上,不能不走的。他端着车把,使劲往前挣。车轮涩涩的,发出沉闷的声音。走了十多米,车子吃力地一斜,铜像滑在地上。
旁边人行道上走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手捏着手,心里正甜着,忽然见旁侧有一民工摔了东西,样子恼恼的,忍不住发一声笑。笑过了,本来应接着往前走,那小伙子却发了善心,奔过去要帮民工的忙。姑娘只好跟了上去。
小伙子看看民工,木着身子在发愣。小伙子说,别傻着呀!说着径自搂了地上东西往上提,东西没提起来,自己差点摔一跤。小伙子冲姑娘笑笑,不好意思地说,挺沉的。这时姑娘见地上还搁着一样小东西,就蹲身捡起。她瞧了瞧,稀奇地说,是手臂呢。小伙子吃一惊,凑过去一看,说什么手臂呀,是铜的。姑娘说,铜的也是手臂嘛。小伙子似乎想起什么,弯身去剥被单,剥了几下,露出一颗女人脑袋。小伙子研究着说,这是不是报上说的街心天使?姑娘说,不会吧,天使躺在这里干什么呀?他们疑问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惊慌的脸。
登锁转身就跑。他一跑,抓贼的叫喊声在后面响起。一辆出租车轻轻滑过,掉个头,拦在他的前面。又一辆出租车跟上来,堵在他的一侧。刚才不搭理他的出租车们,现在约好似的围聚过来。喇叭声一声跟着一声,喧闹成一片,同时雪亮的灯光齐刷刷打在登锁身上,钉住了他。
登锁硬了身子站着,眼睛被晃得无法弹开。他抬起手,乱乱地挡住了脸。
(两天后,《都市早报》在社会版登载了题为“天使变成维纳斯,市民勇擒盗劫犯”的详细报道。为了引人注目,又在头版做了导读提示。提示文字称:自街心天使被盗后,公共场所的治安成了市民们议论的话题。警方从调查全市各废品收购点入手,获得重要线索,基本锁定不法分子的落脚方位。在此情形下,不法分子仓皇出逃,企图转移铜像,不想被警惕的市民发觉,上演了见义勇为的感人一幕。详见13版。)
原刊责编 张晓红
'作者简介'钟求是,男,1964年生,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经济系和鲁迅文学院第三届高级研讨班。已发表中短篇小说多部(篇),部分作品曾入选《中国年度最佳小说》、《中国最具阅读价值中篇小说》等二十余种选本,曾获“中篇小说月报奖”等奖项。现供职于浙江省温州市文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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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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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1月29日 第 32 楼
春秋引
鲍 十
一
平原上春气浮动,春气正渐渐变得粉红;平原展开,等待一个辉煌的时刻。
这时,二根在推一扇朝南的门板。他宽大的手掌,同时推出了一阵悠长粗糙的声响。伴着这阵声响,门扇大开。
现在二根跨出了第一只脚,他立刻觉得眼前有一团红色跳荡了一下。他一怔,就站住了。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架势无疑有点可笑。当他跨出第二只脚时,已经觉得满世界都是红色的了。
好湿的一颗太阳!
面对太阳,二根眨着眼睛。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许是昨晚儿的那个梦?许是朋余那五毛钱?……想着,忽觉硬硬的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胸腔顶上来,不由张开了嘴。不等细想一下怎么回事,已经从嗓子眼儿鼓了出来。原来是一个嗝儿。他知道这是吃得太饱的缘故。早饭是包米面大饼子,妈的那大饼子烙得才好,黄澄澄的一看就知道好!菜是土豆汤和咸菜条儿。土豆是去年窖存的。土豆汤真是滑溜:一张嘴,唏溜——嗓子眼儿顿时就满满的,半碗已下去了。
二根吃起饭来,总是吃得极饱。只要有这种机会和可能性,就绝不会放过。要吃就吃个饱!在他,这大约已经是一种人生的经验了。要知道,不吃饱了是会饿的。他有一个儿子,是个念书的人,已经念到高中了。吃饭就不像他,很文明,一小口儿,还是一小口儿。还要慢慢地嚼。对此,二根是很看不上的,觉得很可笑,也很别扭。二根认为,他将来非吃亏不可。
在二根完全站在门外之后,屋里他的老婆喊了一声:“根哪!别下死劲儿地干,早点儿回来!——”
“是!”二根一边应着,一边操起了一样家什,又轻轻一摆,放到肩上。那动作自有一种潇洒。至于拿的什么,却要由季节来决定了。比方若在夏天,他会拿一柄锄,而到了秋天,自然就该拿上镰刀了。无论拿的什么,他的动作都会一样的潇洒。
今日,他拿了一把锹。
在二根走出院子之后,他看见朝阳下的村子似乎还是昨天的样子。他还看见有几个像他一样的男人,也像他一样正在走出屋门或走出院落。门声此起彼伏。门声都很粗糙……只是没有女人。
几个男人打起招呼,他们的声音在早晨新鲜的空气里显得极响亮也极生动。几个男人一边招呼着已经慢慢地聚在了一处。几个男人竟然都扛着一样的家什。
“瞅你那蔫样儿,昨晚又打气了吧?”朋余对王树说。显然,朋余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没打没打,哪能老打?”王树愁眉苦脸地说,很深沉的样子。
看见朋余,二根便又想起五毛钱的事情来。那还是二月初的事:二根到小卖店买盐。买了,刚要走,撞上了朋余,是来打酒的,说钱不够了,叫住了二根,说有没有五毛钱?二根很犹豫,半晌才说:有。朋余立马就是满脸的笑,说,明个儿就打发孩子送过去。可是明天并没送来,明天的明天也没送来。可苦了二根,总想,天天想,又不好问,怕伤了面子,不问,心里又撂不下,妈的真是难受!每次见面,都指望朋余自个儿会想起来,那可太好啦!可他就是想不起来,真忘了似的。二根心里不是个滋味。
“也平平地去?”这时,茂叔瞅着二根说。
“平平地,春起了呀!”二根说,才觉心里轻松了一点儿。
说话间,几个男人竟又脸对脸地蹲在地上了。有人还拿出了烟口袋,一边说:蛤蟆头,劲儿冲着哩!就让每人都卷一根……便有蓝白相间的烟雾,升上了他们的头顶。烟雾一升上头顶,蓝白就不再蓝白,而变成粉红了。
现在,四十岁的二根已经走在村外的大路上。四十岁的二根还很结实。四十岁的二根正是好时候呢!……日光正在由红变白,并逐渐显出温热。渐白的日光使平原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干净了。
平原是黑色的。黑色的平原上正漫溢着白色的日光。
而二根只走。二根甚至勾着脖颈。二根不看平原也不看日光。二根熟悉平原就像熟悉他家的土炕一样。大平原,大平原,东北的大平原。平原太大太大,以至于二根还从未走出去过。也有可能,二根将永远也不会走出这片平原。不过,直到如今,二根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走出平原的问题。二根是个很实际的人,考虑问题也是很实际的,而这个问题,显然并不那么实际。
这是一条朝南的大路。太阳从左面照射过来。阳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