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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听不到说话声了,汽车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小,不断有车子超过他们。此时,一朵很大的云把影子投射到地上,云影的速度跟车子差不多。几乎就是汽车的一把伞了,也怪了,云朵沿着公路向准噶尔腹地滑行,几乎可以听见云朵两翼发出的风的呼啸声,可以肯定的是,天离地面越来越近。因为他们的车子是空的,庞大的云朵想搭车子了。徒弟显然听到了云的喘息,徒弟把速度放到120迈,车子就有点飘了,车子上空的云朵也加快了速度。道理很简单,越往盆地深处大地越辽阔平坦,天空就彻底地低下来了,云朵就像嘴巴里呼出的气团,车子呢?车子跟小虫子一样,被天空呼出的气浪吹得飘起来啦。车子真的飘起来了。师傅挺不住了,伸手打方向盘,还是晚了一步,车子飘出去了,跟随手扔出去的一个纸盒子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轻轻地落在沙包上,沙包动都没动,沙包上的梭梭轻轻地晃着,那是风在吹。其实车子是一路跑过去的,冲出公路的时候还是轰轰吼叫着,一头雄狮似的,路基仅仅比荒漠高出30厘米也就是一尺的样子,车子到了沙滩上就软下来了,闷声闷气,蹦跶几下就熄火了。车子冲出路面的一刹那,徒弟被师傅推出去了,师傅死死把着方向盘,同时也刹了闸。不是什么大事故,这在新疆是常见的事情。司机累了、瞌睡了,不留神,车子就蹿出路面,司机也就惊一下,伤不了人也伤不了车,跟牵牲口一样把车子牵到路上就是了。徒弟呢,在沙地里打几个滚,爬起来不看车子,看天上的云,那大朵的云早就滑到前边去了,还是那么庞大,那么缓慢,那么威严,跟大型轰炸机一样,把汽车轰出路面,追前边的车子去了。路上的车子不多,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才过一辆车子,越到准噶尔腹地,车子越少,闪闪发亮的柏油路就像被宰杀的一条大蟒蛇,完全成了云的猎物,好像这条瘫在地面的大虫是云咬死的,云跟真正的雄狮一样抖起来啦。车子已经上路了,徒弟还伸长脖子看那朵威风凛凛的云,上了车,还拧脖子看。师傅不让他开车了,他争也没用。“当飞行员去,开飞机去。”“你别激我,我开不了飞机,我让我儿子开飞机呀!”“好么,好么,好得很么,你赶快弄,把白云肚子弄大,给你弄出一个小飞行员来。”“你这张乌鸦嘴,你这张臭嘴。”徒弟气得发抖了,师傅哈哈大笑。所有的男人都得过这一关,他们的女人,迟早要变成大家荤话连篇的笑话。师傅笑够了,就开导徒弟:“还这么单纯,是个好小伙子,白云也不错,是个好丫头!”徒弟气恨恨的跟挨了一枪的大黑熊一样,打中要害了,只有忍疼哼哼的劲儿。
白云是从矿区附近的小城奎屯招工招来的,打扮很洋气,又很单纯,跟徒弟好上以后,徒弟带她打游戏,她就打游戏,徒弟带她跳舞她就跳舞,徒弟出差十天半个月,别的小伙子邀请她她就不答应人家了,那时她跟徒弟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人家再三解释,玩嘛,没有其他目的,矿区女孩儿少啊。再怎么解释没用,反而引起女孩的警觉,女孩对所有单身男人都保持了距离。她照样显得那么洋气,那么活泼,跟一只鸟一样,不过离地面远了一点点,在大树上盘绕,那棵大树就是这个开车的家伙,只要这个家伙在她身边,她就是一只鸟。这个家伙外出多么久,她就安静多么久。有家室的人告诉那些单身汉,等她成了家,单位里就不会再有她的笑声和歌声了,她会把所有的欢乐藏在家里。“真是个好女人啊,好女人就该这样。”这可都是经验之谈,只有这些有家室的人能理解,单身汉可不这么想,往往会说出一些不着调的话,大家就很宽容地笑笑,是那种长者对孩子的微笑,单身汉更受不了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可恶的家伙凭什么赢得姑娘的心,姑娘这么死心塌地。这个可恶的家伙没有给她做什么呀,别人给她大献殷勤的时候,他把他的一大堆脏衣服送过去,让丫头帮帮忙,丫头愣了一下就接下了,就在水龙头底下的池子里洗起来了。丫头正在洗她的小手绢,这个死不要脸的家伙就把一大堆脏衣服蹭过去,丫头都愣住了,你听这不要脸的家伙咋跟人家说的,“要出车啦,衣服都有味儿啦,拜托啦拜托啦。”师傅摁喇叭催呢。就这么。丫头注意上这个小子了。他也确实忙,几乎天天出车。出车回来,师傅没事了,徒弟还要洗车。这个讨厌的家伙,不会洗衣服,可对车子一点也不马虎,车子总是亮闪闪的,连领导都很满意,“咱这车子保养的,能多跑七八年。”瞧他的衣服,丫头一边洗一边笑,丫头头一回发现男人这么脏。丫头洗了两个半小时才洗完这么一大堆脏衣服,晾在铁丝上,下班前还得给他收起来,叠整齐,厚厚一大摞呢,送过去的时候这些干净的衣服散发出阳光的芳香。这个可恶的家伙兴奋得不得了。“哎呀,好久没有穿这么干净的衣服了。”他家在伊犁,一年回不了几次。“每次回家我妈就说我从猪圈爬出来啦。”丫头笑嘻嘻地问他是怎么洗衣服的,他就如实回答:“泡上洗衣粉,泡整整一天,抓两下,就拎出来弄掉泡沫。”
“不会吧,老实回答我。”
“你还想问啊,就这么多。”这个臭小子拿起男人的架子了,口气强硬起来了。“不就帮一次忙嘛,说,咋感谢你?”
“你就这么感谢我呀,呸!”
丫头也生气了,不理他了。
他又变成一头牲口,脏衣服人前人后地晃,晃了半个月,丫头绷不住了,丫头一盆凉水泼过去,四下里没人,他都愣了,丫头跟个将军一样给他下命令:“把你那身皮扒下来!听见没有!”他乖乖回到房子里,扒下湿淋淋臭烘烘的脏衣服,一件一件扔出去,他裹着被子在床上待了一天。他所有的衣服都是脏的,全被丫头拿走了。
新疆气候干燥,眨眼的工夫,衣服洗完了,也干了。这个裹着被子的家伙听见姑娘走过来的脚步声,这个家伙大大咧咧粗粗拉拉惯了,这个时候一下子心细起来了。他从白杨树叶子的哗哗喧响中分辨出了姑娘走路的声音,他甚至听见了姑娘衣服和头发被大漠风吹起的声音,他肯定想起了鸟儿的羽毛,这些年他开着车子跑过不少地方,见识过群山大漠绿洲草原,最让他迷醉的就是迁徙的鸟群,遮天蔽日,暴雨似的弥漫了天地辽阔的空间,他就会停下车子,半截身子伸出去,他就清清楚楚地看见鸟儿圆圆的胸脯上柔软细腻的羽毛。师傅就发感慨:“看吧,好好看吧!傻小子,再看下去你就会看到花裙子,你就会看到花不棱登的大姑娘的两个热馒头!”“你咋这么无耻!”他差点跟师傅打起来!唉,这些经验丰富的老男人总要搅乱年轻人的心思。那些柔软细腻的羽毛终于伸过来了,快要落到他的脸上了。他听到的姑娘的脚步声是实实在在的,姑娘把晾干的衣服叠起来,放在他的门口,下边还垫了报纸,姑娘就走了。姑娘不用打招呼,那一摞干净的衣服散发出的阳光的芳香和大漠风干爽的气息全都传到房子里了。他可以从容不迫地下床,从门洞里伸出一只手把衣服拿进去,再一件一件穿在身上,迅速地完成从原始人到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