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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芳选择了上班的高峰时段。走路的,骑自行车的,开车的,都凑过来看热闹。很快地,刘芳芳身边便密密实实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大家都很好奇。
“这女的是谁啊?”
“好像是前不久死掉的那个搬运工的老婆。”
“听说赔得不多,当然不服气了——嘻,这下有好戏看了。”
“再闹也没用,领导才不吃这套。领导要是吃这套,就不叫领导了。现在有些领导啊,嘿,心都是钢筋水泥做的——”
“嘘,别说了,马副总来了。”
马副总下了车,朝这边走来。人群给他让出一条道。他看见刘芳芳,一愣,再瞥见地上的字,眉头立刻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马副总对围观的人说:
“去去去,不上班,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人群渐渐散开了。马副总对刘芳芳说:
“你这个人啊,准备闹到什么时候?这里是国家单位你晓不晓得?你在这里胡闹,影响大家正常工作,情节有多恶劣你晓得吗?”
刘芳芳摇摇头,说:“马副总你搞错了,这里是大马路,人人都可以来的。铁道局在里面,我又没有进去。大家高兴过来看,我也没有办法。”
马副总怔了怔,咳嗽一声,又道:“我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个,我劝你不要再玩花样了。对你没好处的。”
刘芳芳说:“我没有玩花样。我是实在没法子了,只好跪在这里。我现在跟地铁里讨饭的没啥区别,都是求人家给我一口饭吃。”她说完,便伏下身子,头碰着地,动也不动。路边不时有人经过,见到这情景,都过来看,摇摇头,或是笑一笑,走了。马副总怔了一会儿,没法子,也只好进去了。
太阳晒得厉害,刘芳芳戴上草帽。膝盖有些麻了,她捶了捶。过了一会儿,旁边来了个卖棒冰的老太婆,头上包块毛巾。她朝刘芳芳看,操着外地口音说:
“这块地方是我的,我一直在这里卖棒冰。”
刘芳芳忙道:“对不起对不起,阿婆,你借我用几天,我有急事。”
外地老太嘿了一声,说:“你急得过我吗——我不把这些棒冰卖完,家里那几口人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刘芳芳叹了口气,把地上的纸往旁边挪了挪,腾了一小块地方出来。外地老太走过去,将棒冰箱子往地上一放,再解下头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么热的天,你跪在这里干什么?”她问刘芳芳。
刘芳芳苦笑:“讨饭。”
外地老太诧异地朝她看,又朝那张纸看,可惜她不识字,只是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唉,又多了个跟我们抢饭碗的人了。”
中午时,刘芳芳拿出一个面包吃,外地老太则是自带的饭盒,白饭上放几根咸菜,还有几片土豆。俩人默默地吃。太阳火辣辣地晒下来,渐渐地,刘芳芳就有些吃不消,外地老太则若无其事地吆喝:“卖棒冰来,卖棒冰来!”
刘芳芳的头越来越疼,裂开似的,鼻子里呼出的气都是火烫的,眼睛也有些发花了。外地老太瞟她一眼,道:“汗出不来——你快要中暑了。”
刘芳芳吃了几颗仁丹,在太阳穴上抹了些清凉油,勉强道:“没事的。”
外地老太嘿嘿笑道:“你这身子骨,讨饭不行,只能在家看看孩子。”
刘芳芳笑笑,没力气说话。头越来越重,像顶个大铁锅,很快地,眼前一黑,没了知觉,上身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刘芳芳是被铁道局的门卫送到医院的。门卫请示了局里的领导,领导说救人要紧,便将她送到附近的职工医院。医生检查了,说没什么大碍,就是中暑,吊两瓶盐水休息休息就好了。
傍晚,刘芳芳离开医院,看见王琴急匆匆地赶来。刘芳芳一愣,还不及说话,王琴已经一把扶住她,关切地说:“阿姨,你怎么了?真是急死我了。”
刘芳芳看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索性不说了,也没力气挣脱,任由她扶着,一步步朝车站走去。
王琴问她:“阿姨,你怎么会中暑的,你去哪儿了?”刘芳芳没吭声。王琴又道,“这么热的天,在家里休息多好,出去最容易中暑了。”
刘芳芳哧地一声:“你以为我想出去啊?我不晓得家里凉快舒服啊,我有毛病啊?”
王琴被她一番抢白,也不在意,继续道:“阿姨,你能不能把学费给我?”
刘芳芳脑袋“嗡”地一声——又来了。
王琴不紧不慢地说下去:“我们老师说了,如果再不交学费,我只有退学了。而且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去上学了,好多新东西都没有学到——阿姨,我好不容易才读到初三,眼看就上高中了。我不可以退学的。”
刘芳芳皱着眉头看她。王琴眼睛眨巴眨巴,咧着嘴,带着讨好的笑容。刘芳芳觉得她的笑容嫌恶无
比,有小孩的泼皮,还有大人的狡黠。她不耐烦地说:“那你就去抢银行吧,去吧去吧!”
王琴不说话了,把眼镜往上提了提,扶着她慢慢朝前走。
一轮淡淡的月亮出现在远方,被云雾缭绕着,隐约着还披着夕阳的余晖。天没有完全暗下来,风还是热的,却已比白天凉爽了不少。街边的树微微摇晃着枝叶,
的声音。
半晌,王琴轻声道:“阿姨,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刘芳芳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仰头看天。跺了跺脚。
“真是要命——我可怜你,那谁来可怜我呢?啊?”
这一刻,刘芳芳忽然想起葛大海那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硕大的鼻孔,眉毛像炭棒一样粗,嘴唇厚厚的朝外翻,总是呵呵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坏了的黑牙。男人在的时候,日子虽然清苦,像个干瘪的果子,看着不起眼,里面却是香甜实在的;现在男人没了,果子生了虫,外面还没什么异样,里面却一点点地烂下来。
刘芳芳想:你倒是解脱了,撇下我,我该怎么办呢。
五
清晨,五点不到,刘芳芳推着卖大饼油条的小车,来到小区附近的自由市场。这里已经聚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贩,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卖水果的。刘芳芳把煤炉生着火,将大饼一个个贴在里面。起了油锅,面搓成长条,一根根扔进去。热气升上来,熏得她满脸通红。
起初人很少,渐渐地,天亮了,人也多了起来。“一副”、“两根油条”、“一个大饼,咸的”……人们拿走大饼油条,在一旁扔下几个硬币,或是一两张纸钞。刘芳芳像个陀螺那样不停地转,做大饼,贴大饼,做油条,下油条,收钱,找钱——几年前纺织厂下岗后,她就一直待在家里,也想过找别的工作,可一来没文凭没手艺,二来世道也不对,连大学生毕业都找不到工作,她还能有戏吗?曾经干过一个扫大街的活儿,不到两个礼拜就不干了,活儿累,钱少,还被人看不起。葛大海说,你就待在家里吧,我赚的钱够养活你们母子的。她便安心地当起了家庭妇女,做家务照顾儿子。一晃就是好几年。
大饼油条看起来简单,里面的功夫却一点也不简单。上海滩有多少卖大饼油条的?原料干不干净,味道正不正宗,老吃的人一吃就能吃出来。上培训课那几天,刘芳芳还是花了些心思的。不认真学,做的东西没人买,亏的都是自己的钱。
生意还算过得去,看样子今天保本应该没问题。刘芳芳心情稍稍轻松了些,嘴里还哼起了歌。十点多钟收摊回家,王琴照例又在门前徘徊。她应该是回过自己家了,还换了身衣服。她看见刘芳芳,叫了声“阿姨”。刘芳芳看也不看她,只当没听见。开门进屋了。
刘芳芳打定主意,想:随便你怎么样,哪怕你死在我家门口,或者把全世界的人都叫过来,我也不会管你。
吃过午饭,刘芳芳去菜场买菜,王琴跟在她身后,既不十分靠近,也不离得很远,始终是那么十来步的距离。刘芳芳也不多话,任由她跟着。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