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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介说话的时候,不断地望着直子。光介的眼睛里流露着苦思冥想般的神色。任何人,一旦接触他的眼神,便会久久难以忘怀。直子避开光介灼人的眼神,说:
〃隔扇的事儿,我听师傅说过。〃
〃噢,是把隔扇砸坏了的事儿吧……当时,我觉得都是因为母亲不好。我怎么叫她,她就是不来。我想要是弄出声响她肯定会来的,所以就'咚'地给了隔扇一下。可是光听到母亲细声细语地说了句'就去',等了半天也不见她的影子。我一生气,就用力撞了隔扇一下,结果把隔扇给撞透了。当时我想反正也要挨说挨打,便什么也不管了,把那隔扇毁得不成样子。〃
〃看到我学习成绩下降、性格变得扭曲,为了我,母亲和那个人离了婚,失去了一辈子的幸福。可是,幼小的我还觉得母亲就应该离婚。后来我结婚了,母亲嘴上说她这可就放心了,可事实上她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呆不住了。每天,她都显得焦躁不安的,对儿媳妇也总是恶声恶语的,我妻子总催我和母亲分开过,可我又不愿意让母亲一个人过。因为我十分悔恨,我觉得母亲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
直子觉得光介不仅是在讲给自己听,似乎还在讲给另外一个人听。于是,她的肩头有些发抖。她仿佛感到旁边的房间里走出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此时正在悄悄地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她又是这么死去的,更让我后悔啊。〃光介说到这儿时,直子突然用两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显出十分悲伤的样子。
〃你怎么了?我这么说……〃
趁光介没有走过来,直子连忙站起身来,走进挂照片的房间里。抬头望着照片,直子用香炉的火点燃了香,双手合十,为师傅祈祷冥福。
光介也来到直子的身旁坐了下来。直子觉得光介身上传出一种使她难以马上离开此处的力量。
〃我想从过去摆脱出来。〃
〃什么?〃
光介这意外的话语使直子感到不解。
〃我想把母亲的死作为我今后生活的分界线。〃
直子沉默着,没有说话。光介又讲起了他的母亲。
〃我四五岁时的事儿,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妈妈还年轻,我也很幼小,那时,我觉得母亲很美。母亲经常抱着我,我总爱玩母亲的手掌。当时,母亲的手掌那么胖那么柔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就问她这是什么。母亲说是肉啊。这种答案让我还不满足,我又问这是什么,母亲说不是说了吗,肉。可是,我还不明白,就又问。就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后来,母亲突然把我从她的膝盖上推了下去,说你这讨厌的孩子真恕N蚁诺猛弁鄣乜蘖似鹄础!�
直子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感到光介很可怕。
〃当时,你父亲还健在吧?〃
〃对。〃
〃你还记得你父亲吗?〃直子问道。她似乎在避开光介母亲的话题。
〃模模糊糊地还记得。〃光介无精打采地说。
〃我记得母亲和以前那个父亲关系挺好的。以前那个父亲是个很善良和蔼的人。〃
〃他要是活着,就幸福了。〃
〃我说的是我母亲幸福。〃
直子没有说话。她觉得光介的说法有些奇怪。
春风调皮地猛地吹了进来。光介站起身来,关上了走廊的玻璃,又拉上了屋子的拉门。
楼下门厅传来了女人来访时的柔和的声音。直子立时感到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吉日已在日历上选好了。这一天是〃先胜〃①,所以仪式宜在上午举行。新娘惠子必须提前两个小时到达东京会馆,在那儿化妆,更换和服。由于母亲宫子要穿黑色礼服,直子也要穿着和服从家里走,所以就定好由穿西装、化妆简单的千加子陪惠子早些离家。
①宜于办急事、诉讼的吉日。
虽然已经请好了帮忙的人,但宫子仍然摸黑就起了床,忙忙碌碌地准备起临行前的家宴来。她做了惠子所喜欢的白酱豆腐汤、盐烤绸鱼……
〃直子,去叫你爸爸去。已经8点了。〃
直子起身喊了父亲好几次。
高秋看到饭菜以后,说了句:
〃噢,对啦。〃便走到门厅,擦起黑皮鞋来。
直子也来到门厅,说:
〃爸爸,鞋待会儿我擦。您还是快点儿坐下吧……〃
〃嗯。不过,你刚洗干净的手又要弄脏的。〃
〃爸爸。〃千加子大声地喊道。
〃马上就行。一会儿就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大家都很心急,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千加子又起身来叫高秋。高秋在卫生间正在仔细地洗着手。
〃你们都没吃呢。你们先开始不就行了……〃
〃爸,姐姐要出嫁了。你是不是有点孤单啊?〃
〃没有。〃
当高秋好不容易坐下来时,宫子脸上显出很扫兴的样子。
〃至少今天早晨,大家能利利索索凑在一起吃一顿早饭也好嘛……惠子不在了以后,咱们的早饭也要一块儿吃啊。〃
吃完饭,已经没有慢慢聊天的时间了。在千加子的催促下,惠子站起身来整了整尼龙长简袜,道:
〃那我就走了。〃
〃不是'我就走了',今天早晨要说……〃
〃要说再见?〃
宫子眼角顿时发红湿润起来。
〃也和你爸爸正正经经地告个别。〃
〃怎么告别?都说什么啊?〃
〃就说'这么长时间'……〃
〃这么长时间……〃惠子端正姿势跪坐下来,等着母亲下面的话。
〃少说那么多没味儿的话吧……〃高秋说着,一个人先向门厅走去。
〃就说'我走了',不挺好吗?!〃
千加子大声喊道。
〃哟,爸爸,你把我们的鞋也全给擦了。〃
〃真谢谢您。〃惠子拿鞋的手指尖颤抖着。
直子帮着把新娘的婚礼服等一些大的行李装进了车里。
然后,宫子和直子对着梳妆镜,慌忙化起妆来。直子帮助母亲拔掉了两三根十分明显的白头发。
〃妈,你把这儿稍微染成褐色的多好……您要是和我姐一块去,让人家帮您穿和服就好了。要是那样,我也能请美容师穿了。〃
〃我那套和服太旧了。〃
〃……〃
〃还得谢谢今天的天呢。风虽然冷些,但也用不着穿冬天的大衣出门了。天这么暖和不穿大衣也蛮像个样子的。我现在是要什么没什么。碰上这种事儿就算麻烦了。另外,那边的亲家又对咱们的衣服穿着挑得很。真让人费心啊。〃
宫子从来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发过这种牢骚。她用力跺着脚,使新袜子能更合脚些。在别人眼里,她似乎是在强压着内心的怨气。
直子的和服也是借来的。
高秋、直子和宫子坐上了接他们的车。高秋和宫子都默默地坐着。坐在父母之间的直子端详着垂落在膝上的长袖上的花纹。
此时,直子稍稍有些明白了。正是母亲的不如意才使得她坚强起来。同时,这似乎也是父亲的不幸之所在。
〃刚才姐姐告别时,就说了一句'很长时间……',那后边该怎么说呢?〃直子问道。
〃嗯,还真不好说呢。要是说'很长时间承蒙您的关照',又有点别扭。我看说句'谢谢您了',也就凑合了。〃
〃'我走了'就挺好。〃高秋冒出了一句。
〃不应该说'再见'吧。〃
新娘盖头
汽车沿着皇宫外的护城河行驶着。河水映射的阳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一排排柳树的枝头已经开始泛青吐出了嫩芽。
河对面石壁上站立着四五只白天鹅。看到它们,直子忽然联想到白色的富士,那座恍如光介的富士。师傅在世的时候,直子在去师傅家时,也曾隔着电车的窗户看到过富士。
直子在车里回首眺望。但是,她却并没有看到远处的富士。
宫子也随着直子的视线向后望去,似乎在问〃你在看什么〃。
〃您看,就那么几只天鹅。〃直子借机转移了母亲的注意力。
到了东京会馆,直子比父母亲先行一步,直奔惠子的休息室。
穿着白色和式结婚礼服的惠子正坐在椅子上。她坐得端端正正,丝毫不敢移动身子。直子马上意识到自己也不应该去和姐姐讲话,但是,她还是说了句:
〃咱爸、咱妈都来了。〃
惠子用眼睛示意她知道了。
千加子拿着相机,从各个角度,不停地为姐姐拍照,照下姐姐新娘的盛装。
直子觉得,那个穿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