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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荡的。堂倌殷勤地扯下肩头的抹布擦抹桌椅,招呼座位的时候,空空荡荡的敞厅里只坐了旺财一个人。片刻工夫,堂倌甩着抹布,高声喊唱着旺财点的几样饭菜走出来。他像杂技演员一样,把一冷一热的两盘菜,一碗酒,和那满当当的五碗米饭通通架在胳膊上。转眼间,稳当麻利地把它们一盘一碟摆好在桌面上。最后又端来一碟泡菜,满脸堆笑地说,你客官是开门第一客,恭喜发财,老板要送你一样小菜。这一辈子旺财都是自己做饭,自己刷锅洗碗,他很少被人这样伺候过,恭维过。旺财涨红了脸,真有些受宠若惊的慌张。渐渐地,又有客人走进饭店里来。开始嘈杂起来的人声,遮挡住了旺财的不安和慌张。埋没在人群里,旺财觉得舒展从容了许多。
肉很香,辣椒很辣,米饭很白,老酒下肚腾云驾雾,满面通红。饭店里碗盏叮当、香气四溢。旺财的口腔和肠胃兴奋地咀嚼着,蠕动着。一大块回锅肉……两大口米饭……再来两口米饭……啃一口酱猪蹄,喝一满口老窖……夹两箸泡菜……再吃回锅肉,再喝一口老窖……回锅肉,酱猪蹄,白米饭,红辣椒,酸泡菜,在牙齿和舌头之间香甜地交替着。猛烈浓香的老酒把这些香、辣、酸、咸的味道醉心地放大出来。借着酒力,旺财的幸福随着唾液和吞咽传遍全身,传遍每一个汗毛孔。可惜,那个人声鼎沸的餐馆里,没有谁注意到角落边上的牛屎客,没有谁注意到一个人脸上永恒的幸福。
羌笛何须怨杨柳(五)
李锐
在欧阳朗云自首的当晚,聂芹轩当着他的面释放了所有还没有被处死的嫌疑犯。看着那些从站笼里逃生出来,被家人抬走的嫌疑犯,聂芹轩对欧阳朗云拱手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欧阳先生深明大义,舍己一命而救出这十几条性命,聂某深为叹服。”
聂芹轩这样讲的时候很诚恳也很认真,好像面对的是一位朋友,而不是一个自己缉捕的犯人。聂芹轩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是一个只求速死的人。但聂芹轩想要的是口供,而不是一具尸体。这是他抢在暴动之前,一网打尽银城革命党的惟一机会。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劫狱,和更可能发生的自杀,聂芹轩把欧阳朗云秘密地提出监狱,关在了和自己同一层楼的房间里。在重镣和木枷之外,他把欧阳朗云锁在了一根房柱上。安定营的老部下们都知道,安定营千总楼上最里角的那个房间,是聂千总炮制火边子牛肉的肉脯房。
在那以前和在那以后的历史,都没有记录过肉脯房,和发生在肉脯房里的那一场生死相煎、血腥残忍的经历。在那场经历中,作为银城风味食品的火边子牛肉,竟然被赋予了意想不到的寓意和暗示,成为灵与肉的现场见证。在那间房子里,人的历史和牛的历史呈现出同样的红色。
那三万多长角的居民,在六、七百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和其他的居民一样,在银城生老病死。在它们劳累一生,为银城提供了动力之后,新旧两城的几十个汤锅铺就成了它们的归宿。在汤锅铺里它们要被宰杀,要把自己的血、肉、骨、角、皮通通拿给银城人使用,还要把自己的油脂熬出来给银城人燃灯照明。银城人在一种深深的歉疚和罪孽中,体会到它们和自己近乎相同的悲苦。于是,在城东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牛王庙,庙内遍植松柏,特别加修了献殿、戏台、抱楼,都是雕梁画栋琉璃瓦顶,极尽豪华和气派。正殿里“丑宿星君”牛王居中,财神、火神分列两侧。高大的牛王坐在牛背上,黑眼环睁青筋暴突,威严而又勇猛,一点也不像它们活着的时候那么温顺谦和。牛王庙里长年请了道士照看香火,另外又雇人打扫庭院看护庙门。庙里的香火费用由八大盐场各总柜房轮流按月支付。每年十月初一牛王生日的这一天,要办牛王会,举行盛大祀典。除了在汤锅铺做活的人不得与会之外,十月初一的前一天,所有的牛牌子、小帮车、牛屎客,和所有赶过牛、使过牛的人都要认真洗浴,第二天一定要换上干净衣服才能去参加牛王会。各大盐场总办,各井、灶、柜、号的掌柜,都要盛装前往。捐了官的要穿戴全套翎顶补服,依照官品乘大轿赴会。牛王会前两天,牛王庙里就已经鼓乐喧天,张灯结彩。十月初一,庆祝牛王生日的盛典上要燃放铁铳、鞭炮,鸣钟击鼓。由执事礼生司仪,所有来参加祀典的人依职位高低、辈分大小依次排列进香,礼生高诵祝文,众人行跪拜大礼,并以一猪一羊和五谷、鲜果献飨。祀典仪式之后举行盛大宴会,所有与会者为牛王举杯祝寿。同时,要请乐师奏唱,要请木偶班演唱木偶戏。场市旺盛的年景,要请戏班在牛王庙里唱连台大戏三天或五天。在这样隆重热闹的仪式中,银城人把自己的歉疚和罪孽变成了凡俗的生活,沉浸其中乐而忘忧。
或许是出于对那些歉疚和罪孽的补偿,银城惠济公局的赈济抚恤相沿数百年而不断。那些牛皮专卖所得到的银两必须上账统计,严禁挪作他用。凡有大笔开支,一定要由当执主事召开会议,请所有场商总办共同议定。所赈济的人员要由保甲造册严格登记。给所有鳏、寡、孤、独穷苦无助的人家,每月发制钱二百、三百文不等。每逢年关,还要给全城无米下锅的人每人一张米票,凭票可在惠济公局领到净米一升。对死后无力发丧的赤贫者,和横死街头无人认领的尸体,也都是由惠济公局出钱购置棺木发落薄葬。数百年间,日进斗金的银城人,就是这样把自己对牛的歉疚和罪孽,变成了惠济众生的慈善。而在这个罪孽和慈善的平衡中,所衍生出来的火边子牛肉,就成为银城最耐人品味的特产。
聂芹轩在银城驻守了十年,十年的防务之余他养成一项特殊的嗜好,学会了炮制火边子牛肉。十年里,经他的眼仔细挑拣过的鲜牛肉不知有多少,经他的手亲自用刀剥过的鲜牛肉更不知有多少。久而久之,聂芹轩练出一手绝活儿,只要一刀下去,看看肉的纹理粗细,就知道这是大概养了几年的牛。在反复的炮制和体验中,聂芹轩最为偏爱白刃割肉的快感。聂芹轩爱做火边子牛肉,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认定,这火边子牛肉是一种最适合军旅生活的食品。他甚至曾经真的为此上书兵部,建议在军中推广。因为知道他的这个嗜好,多年来,银城新旧两城二、三十家专门宰杀牛的汤锅铺,只要有了好牛肉,都要精选上品派伙计送到安定营去。可是银城的牛都是用来拉盘车的,都是老板们用来发财的本钱。非病老而死,一般的不会宰杀。所以因为断腿、工伤而要宰杀的牛,就成了上品牛肉的稀少来源。火边子牛肉不是一年四季都能做的,只有秋冬两季才最为适合。一是因为这个季节的牛长得膘肥肉满,二是因为天气凉爽蚊蝇稀少,适合风干。做火边子牛肉取料十分讲究,只能选用牛腿上的腱子肉做原料,所有的脂肪都要剔除干净。炮制的时候先要把一块木板斜立在墙边,切两寸见方、三寸厚的一块腱子肉,用一把极其锋利的薄刃尖刀,先切出一片两寸长、一两分薄厚的肉片,但不能切透,要和肉块相连。而后,把肉片用竹签钉在木板上,腱子肉块就连着肉片倒吊下来。再用那把薄刃尖刀插入肉上的刀缝,沿着刀缝由表及里轻轻削割,随着刀的裁割,腱子肉块像一只线团旋转而下,等到“线团”散尽,木板上就留下一条一、二尺长,薄可透光的肉条。肉条的薄厚决定着将来的质量,所以要越薄越好。但薄之外又要保证不能割出漏缝和漏洞。刀功的讲究之细甚于操针绣花。肉条割好后涂上少许细盐和酱油,悬挂风干。风干后的肉条平放在竹子编成的篾笆上,这篾笆不可编得过紧,要能通风透气。把摆满肉条的篾笆支在火上,底下用牛粪饼烧微火,把肉条慢慢均匀烤酥。火候的掌握要适中,这又是一道需要功夫和经验的工序。烤好的牛肉条既携带方便又可以长期存放而不变质。吃的时候先在肉条上涂一层辣椒红油,然后切成细丝,入口轻咬即碎,酥而不韧,越嚼肉味越发浓香。这是火边子牛肉一般的做法。而聂芹轩在多年的炮制中慢慢摸索出一个独特的方法。除了刀功和火候这两项技术日臻完美而外,他在烤肉的时候,专门要用新砍下的青竹子编篾笆,又在牛粪火里掺加松枝。所以他烤出来的火边子牛肉,就有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