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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老爹拜得很认真,磕头跪拜之后还要跪在地上闭眼静默祈祷一阵。矮崽的膝盖在石板地上跪得很疼,身体不由得扭动起来。郑老爹并不睁开眼,只从嘴角里朝身后命令:“安稳些!”
矮崽再不敢动,忍了一阵,尖锐的疼痛很快变得麻木起来。
又过了片刻,看见父亲放下双手准备起身的时候,矮崽慌忙抢先站起来,急着要去搀扶父亲的臂膀。没想到脚尖踩了自己围裙的下摆,一个趔趄栽倒在石板地上,竟然把额头擦破了。倒在地上的矮崽再一次抢在父亲前面站起来,掩不住的惶恐随着额角的血珠一起渗出来。郑老爹赶忙从香炉里抓起一把香灰替儿子敷在伤口上:“你慌啥子嘛你!慌头慌脑的,马上就要成家的人了,二天啷个靠你撑起门面当家嘛你!”矮崽并不觉得疼,一动不动地戳在石板地上,听凭父亲为自己敷伤口。矮崽知道父亲唠叨的事情。矮崽早已经见过蔡六娘家的三妹了。为了能攀上这门亲事,父亲打发自己把无数的头蹄下水送过河去。三妹人很好,只可惜一只眼睛总是斜斜的摆不正。可这件婚事已经定了。对这件事父亲也已经有过安排,父亲说,矮崽,你莫挑,我们穿黑皮的能娶三妹回家已经是巴望不起的了!看到父亲把剩下的香灰又放回到香炉里,矮崽说:“爸,你莫气,我不痛。”
一面说着,矮崽抢先走过穿厅。
后院的木桩旁,一头正在反刍的水牛静静地站着,安详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慌,身边围了几只嗡嗡的牛蝇,一道口涎亮晶晶地拖在阳光里。
一片孤城万仞山(五)
李锐
两年前,育人学校第一个学期开学时,因为准备匆忙,千头万绪,还没有来得及写出自己的校歌。临时选择《小学新唱歌》和《新中国唱歌》里的歌词,配曲之后作为学生们的音乐课教材。第二个学期,刘兰亭就亲自为自己的学校写了校歌的歌词,请教音乐课的秀山芳子为校歌配曲。曲配好了,刘兰亭就在学校里掀起一场校歌运动。他要求所有入校的同学,
十天之内学会唱校歌,然后,每天早、晚全体集合在操场上合唱三遍校歌。并且还要把风琴抬到风雨操场的主席台上,由秀山芳子给全体师生做伴奏。育人学校原本是男女同校。但在一些家长的要求下改定为同校不同班。唱校歌是男女同学少有的共同活动,所以大家分外的兴奋。在此之前,银城人只听过唱戏和山歌,没有人听过什么叫校歌,更没有人想到竟然可以几百人同时唱一支歌,而且是一支专门为育人学校唱的歌。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到唱校歌的时间,学校围墙外面的山坡上就站满了围观的人群。有好听的风琴,有装备一新的操场,有整整齐齐的校服,有迎风飘扬的校旗,育人学校的孩子们神气十足,嘹亮的童声好像千百只哨鸽一齐飞上蓝天,徘徊在银溪两岸:
东迎黛顶霞光,西来银水涛声,千年古城换新颜,高堂华宇吾校生。
桃红李白经风雨,物竞天择强者胜。
学海无涯,书山有径,师生一堂伴孤灯。
愿少年,勇往直前,来日同庆神州兴。
听到歌声,银城人常常会停下手上的事情,驻足侧耳,把脸朝向学校的方向。一直等到歌声停止了,才又笑着再做自己的事,嘴里会不住地赞叹:“好听,好听!娃娃些唱得硬是好听得很!”时间一长,育人学校的歌声成了银城生活的一部分。遇到学校放假,尤其是遇到放寒假、暑假,人们会觉得悠长的日子里少了一些热闹和生气,多了一点清冷和寂寞。
经过反复交涉,中秋假期之后育人学校总算开学了。但是聂芹轩约法三章:第一,戒严期间所有学生未经许可一律不许走出校门一步。第二,本校师生不许有任何信件与校外往来。第三,查有违禁者,一概拘押。中秋假期以后返回学校的学生们,一回到学校,就在大门口的墙壁上迎面看到两张告示,看到大门两侧分列的八名持枪士兵。告示的下边是新任巡防营统领聂芹轩的签名。那两张告示,一张是对学校师生的禁令,一张是勒令刺客自首的通牒。即便没有这两张告示和那些持枪的士兵,学校里的气氛也已经紧张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各种消息四下流传,知府大人被炸死的场面以各种恐怖的版本被反复转述。每天午时三刻,旧城军营大门外要处死三个人。同学们虽然不能走出校门,但是他们还是能听到临行刑之前敲打铜锣的声音,从旧城那边远远地传过来。中秋节之后,每天早晚操场上的校歌虽然还在唱,可冷清的山坡上没有了往日围观的人群,被那些告示和士兵囚禁在围墙里的歌声,平添了许多的悲伤,唱到“师生一堂伴孤灯”这一句的时候,师生们常常禁不住地泪流满面。同学们发现他们的音乐老师哭得最痛心,有几次她甚至在恸哭中停止了自己的琴声。
爆炸发生的那天,秀山芳子终于在听鱼码头上等来了哥哥和欧阳朗云。一下渡船,她就看到欧阳朗云手上的伤口,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秀山次郎立即告诉她,不要多问,一切回学校再讲。可一回到学校,欧阳朗云随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当秀山芳子匆匆忙忙拿了酒精和绷带赶来叫门时,秀山次郎从身后叫住她:“芳子,你不要再叫了,鹰野君听不见。”
“听不见?为什么?”
“他已经聋了。”
“你说什么?”
“芳子,炸药量过大,他离炸弹的距离太近,他是被炸弹震聋的,他忘记戴耳塞了。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恢复听力。芳子,鹰野君不只是听不见,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也很混乱。”
芳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说炸弹是他投的?”
秀山次郎点点头,“芳子,这只是早晚要发生的事……爸爸教会他们,就是为了有一天要做这样的事情。可是鹰野君承受不了自己的计算错误。也许爸爸当初就不该教这些支那人……”
秀山芳子撇下哥哥,不顾一切地推开了房门,迎面看见欧阳朗云正对房门坐在椅子上,受伤的手侧放在桌面上,秀山芳子再一次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惭愧的惨笑:“芳子……我真对不起秀山先生,我还是没有完全做好,还是忘了戴耳塞。”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欧阳朗云说话时显得生硬而又笨拙,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梦游,又迟缓又陌生。秀山芳子忘情地抓住欧阳朗云的手:“欧阳君,我们一起走吧,跟我们一起回家吧……我们一起回日本去。”
欧阳朗云困难地抽出手来,不断地指着自己的耳朵,“芳子,对不起,我听不见,我什么也听不见,你不要哭,我没有受伤,我只是被瓷片划破了皮,我一点也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
秀山芳子没有想到,那颗没有计算好的炸弹居然给了她意想不到的勇气。可当自己终于有勇气向恋人表白的时候,他却成了一个什么也听不见的聋子。芳子从桌上抓过纸笔,把自己的话写出来:“鹰野君,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只有你的日本护照还可以保护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回日本去。”
欧阳朗云摇摇头,“芳子,我不应该走,我应该死。我的那么多同志都死了,我也应该死……秀山先生说得对,我缺少的还是勇气……你和次郎回家吧,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aa秀山芳子猛然哭喊起来:“欧阳君,你为什么宁愿要死,也不愿意要我……为什么?”
秀山次郎在一旁断喝:“芳子!不许胡说!爸爸绝不会同意你嫁给一个支那人!”
虽然什么也听不见,可欧阳朗云还是看懂了面前的对话。他明白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都不会改变秀山次郎对“支那人”的鄙视。叫欧阳朗云难以理解的是这兄妹两人竟然如此的截然不同。直到现在,欧阳朗云才终于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在这场周密的暗杀计划里,自己竟然致命地忽视了这个忘我的女人。难言的歉意和温情把欧阳朗云脸上的惨笑变成了感动,他指着芳子刚刚写下的那行字说:“芳子,我不愿意让你伤心,可我现在更不希望看见你被伤害。我是欧阳朗云,不是鹰野寅藏……我们答应过秀山先生,绝不会把你们两人连累进我们要做的事情里来。被砍头的应该是中国人欧阳朗云……我的同志们已经被砍头了,我的头并不比别人的头宝贵……我不是不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