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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萨特一个自由精灵的历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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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后来萨特的创作活动看,这篇东西不仅仅具有历史意义。虽然他以后不再写这种传奇故事,对于古代英雄格茨的喜爱却保留下来。30多年后,他创作了戏剧《魔鬼与上帝》,主人公仍然是格茨,时代背景仍然是中世纪的德国。当然,内容不再是传奇故事,格茨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英雄,他是一个亦善亦恶、十分复杂的人,但敢作敢为,甚至敢跟上帝打赌,而且知错必改,最后他既否定了绝对的恶,也否定了绝对的善,投入到相对的善即农民起义的行列之中。萨特评价说,《魔鬼与上帝》是他写得最好的戏剧,而且他让格茨做了他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这样看来,这两部关于格茨的作品虽然创作的时间相隔数十年,立意也完全不同,却有着一脉相承之处。    
    到拉罗舍尔的后期,萨特写得越来越少了。原因是他几乎找不到一个理解和欣赏他写作的人。在家里,继父完全不理解他,实际上是反对他写作。母亲看了他写的东西倒总是说好,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她从来不把萨特的作品给丈夫看,因为她知道丈夫不喜欢这个东西。在学校里,在萨特的班上,也没有一个孩子像他这样喜欢写作;当他把自己的东西念给其他孩子听时,没有一个人感兴趣。萨特感觉自己就像在一个渺无人烟的文化沙漠中孑然独行,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另一方面,当他想到,他的写作意味着他能够做到别的孩子做不到的事情,他在思想上要比其他孩子成熟,他对事物的认识要比别人深刻,他又有一种自豪感。    
    回到巴黎后,萨特不再写那些模仿性很强的游侠传奇故事。随着阅读对象的根本变化,他的写作活动也发生了重大变化。首先是那种写作的孤独感没有了。在他班上,喜欢写作的同学有好几个,他们有的已经在杂志上发表了自己的作品。这激发了萨特的写作热情:他决心奋起直追,赶上这些朋友们。    
    其次是写作内容的转变,由游侠故事转变为具有现实内容的小说。实现这种转变的第一篇小说是《猫头鹰耶酥》。小说的情节大概是,在外省一个学校,一个个子矮小的老师死了,而他的学生们却在他的葬礼上起哄。小说是以第一人称的角度写的,即以其中一个学生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    
    萨特写的这位老师确有其人,就是他在拉罗舍尔学校读书时的一位老师。他去过这位老师的家;就在这一年,老师死了。学校安排了一个年轻老师接替这人上课,新老师刚从战场上返回,是一个跟死者完全不同的人。没过多久,学生们就将死者完全忘却了,就像他从来不曾存在一样。    
    萨特去过这位老师的家,他不会忘记这位老师;老师的死给了他很深的印象。回到巴黎后,产生写作冲动时,第一个要写的仍然是这位老师之死。同学们对于死者的冷漠也是刺激萨特写作的原因。为了反映这一点,他在小说中设计了一个学生在死者葬礼上起哄的场面。实际上并没有学生参加老师的葬礼,这个情节完全是他虚构的,他想通过这个情节来反映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冷漠与无情。    
    除了那群起哄的孩子,这篇小说有两个主要人物,一个是死去的外省教师,一个是他的学生“我”。“我”实际上就是萨特,“我”的感受就是萨特自己当时的感受。而这个死去的教师既是那个真实的死者,也包含有萨特自己的成分,如个子矮小等就暗示着萨特自己的特征。萨特通过这个死去的教师的遭遇,也抒发了自己在拉罗舍尔遭受暴力伤害后的心情。在他完成这一作品两年之后,也就是在1923年,《无题杂志》第2、3、4期,发表了这篇小说的片断,定名为“猫头鹰耶稣,小镇教师”,萨特署了一个笔名是“杰克•;吉里美”。


第一部 孤独(1905…1939)人生裂痕(1916…1924):发现偶然(2)

    在完成《猫头鹰耶稣》以后,萨特又写了另一篇小说,题名为《病态天使》。小说的背景在阿尔萨斯,是萨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离他家不远处有一个布满松树的山坡,他经常从那儿路过。而山那边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房子,那是一个疗养院。萨特从山坡走过,总是看到这些房子。当他有了写作冲动,想再写点什么时,这个背景自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小说的内容是这样的:在这个疗养院,一个有病的年轻教师遇到一个患有严重肺结核的年轻姑娘,他们呆在一起,后来他吻了她,本来还想同她做爱,由于她咳得太厉害而没有做成。他们度过了一个闷热而不太愉快的夜晚。    
    萨特晚年回顾说,这篇小说跟《猫头鹰耶稣》不同的地方是,它完全是他虚构的,根本就没有作为原型的人和事,更多一些想象的成分;当时他才16岁,既不知道肺结核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做爱是怎么回事。    
    萨特自己的评价当然是可信的。不过从他以前的生活经历看,也不能说这个故事情节完全没有他的生活经验作为基础。在我看来,这篇小说实际上是对他10年前一次经历的回忆和延伸,也许萨特自己并未意识到。我指的是前面提到的,他6岁时认识了一个金发小女孩,名字叫薇薇,患有严重的肺结核;他很喜爱她,成天陪着她玩;不久她因病去世;而萨特为之悲痛不已。这个小女孩如果不死,正好是小说中年轻姑娘的年龄,萨特自己也长成一个小伙子了,而当一个教师大概也是萨特按照外祖父的希望给自己预设的职业。小说中疗养院的那排房子的气氛被萨特渲染得有点恐怖,这或许是当年小女孩之死给他留下的阴影在作品中的反映。萨特说当时他还不知道肺结核是怎么回事,这一说法是不准确的;其实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了,因为他所喜爱的小女孩就是患这个病死的。    
    萨特写《病态天使》时确实还没有任何性经验,其中有关这对年轻病人相处时的描写,也反映了处于青春期的萨特对于男女之间性爱关系的一种神秘感受,以及对此的一种无意识的渴求。 《病态天使》写于《猫头鹰耶稣》之后,却发表在它之前,刊登在《无题杂志》1923年第1期上。这两篇小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实际上都是对于已经死去的人的怀念,而这些人都是萨特十分喜欢或至少是印象很深的人。    
    萨特实现由模仿英雄故事到创作写实故事的转变,除了回巴黎后接触到许多新的文学作品外,他以前的阅读积累也起了作用。尽管在拉罗舍尔的那一段时间他沉迷于游侠传奇之类文化品位不高的作品,此前他在外祖父书房里也接触过另一类完全不同的作品,很小的时候,他就读过雨果的《悲惨世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这样的经典之作。在接触当代最新文学作品时,这些童年的阅读经历想必也会同时起作用,使他能够很快地完成这一转变。试想一下,如果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纯文学的孩子,恐怕就很难有这种转变,或者即使有,也不会这么快。    
    这一期间除了文学阅读和写作以外,萨特在比较形而上的领域即宗教信仰和哲学观念方面也有重大变化。首先,他不再相信上帝了。而这一突变是在拉罗舍尔完成的。前面说到了,由于外祖父家宗教信仰不一致,萨特本来就没有虔诚的信仰,但他在家庭的教育下,还是经常去教堂做礼拜,因此他对上帝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认识,这只能说是一种感受,还不能说是从宗教教义的角度对上帝有什么明确认识。萨特后来比喻说,这种感受是,上帝好象是一只眼,时时刻刻在盯着他看;又好象是一道用火柴一划就会出现的光,一闪即逝。    
    在拉罗舍尔,一天,萨特像往常一样,等待他家隔壁的三个小姑娘一起去上学。突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上帝并不存在!”萨特后来回忆说,从这一刻起,上帝就再也没有在他头脑中复活过。也就是说,他从13岁起,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自己的宗教问题,成为一个无神论者。    
    这个过程看起来十分偶然,实际上具有必然性,因为萨特本来就不具有真正的信仰,这一突变只不过是将原来潜存着的东西变得十分显明。至于为什么恰好是在拉罗舍尔,我想,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是,由于拉罗舍尔恶劣的生活环境,由于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暴力关系,遮在上帝脸上的最后一块仁慈温情的面纱已经被萨特在精神上撕开,终于露出其虚无飘渺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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