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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躯干,我不动声色地守候着,周围的世界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我所
熟悉和挚爱的生活不断出现瞠目结舌的改变。
邮男电女(2 )
1 、那些灰绿色的声音松河县是长白山脉中的一座城池,神态安然地坐落于
河谷山褶之间。迎着东北亚慷慨的阳光,我和孔萧竹走下了火车,同车抵达的还
有巴立卓。来接站的女子是早一届毕业的校友,她叫詹萍,我们叫她师姐。师姐
身穿灰绿色咔叽布工装,亲亲热热地带领我们坐上了邮车。
灰绿色的邮车是辆帆布蓬吉普,车后挂着三节装满邮袋的拖车,像小火车一
样浩浩荡荡。雄壮的邮车穿街走市,转过几处街口就到了邮电局。一幢四层小楼
和三趟平房箍住了空荡荡的篮球场,举目所见灰绿色的一片。墙壁、门窗乃至篮
球架一律涂着灰绿色的油漆,就差把四合院的上空也搞成这种颜色。迈进小楼,
撞耳而来的是咔咔咔哒哒哒的声响,此起彼伏声势浩大,恍惚步入了轰鸣的纺织
车间,这是步进制电话交换设备齐心协力发出的机械声响。
四楼是县邮电局的机关,墙上金黄色的标语赫然入目:人民邮电为人民。顺
着细长细长的走廊,财务股、人教股、邮政股、电信股的门牌依次排列,无不透
出郑重其事的威严。褚红色地板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将政工股长绍劲光的绿上衣
勾勒出光亮的灰白。他说人才难得,咱县局求贤若渴啊。绍劲光坚决而果断地拧
灭了烟头,他的动作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大学毕业生是技术干部,干部都归政工部门管辖。遵从绍劲光的指派,孔萧
竹去了市话机房,我做了动力机务员。机务员要三班倒的,每四天一个轮回。在
我值夜班的时候,孔萧竹会以种种借口来看我,含情脉脉地凝望着我。动力机房
里,老式的铅蓄电池散发出难闻的气息,孔萧竹的脸上显出羞涩的红晕。
白天的市话机房一派繁忙,机架上的器件拼命地翻转起落,制造出毫无头绪
的嘈杂之声,俨如无人指挥的大合唱:咔咔咔哒哒哒咔咔咔……直到入夜,机架
上的声响才渐次稀落,偶尔的几声很像寥落的蛙鸣。载波室则静得出奇,机架上
是密密麻麻的电子管,俨如红得发烫的烤红薯。
若论诗人气质,巴立卓远比师傅逊色,他作诗要打腹稿,而师傅骂人时出口
成章。师傅戴副老花镜,瞧谁都心烦的模样,只对郝静林例外。载波室又称机务
站,郝静林是站长。邮电局号称半军事化管理,站长大小也是领导,不能不放尊
重些。昼伏夜出是载波室的工作方式,深夜检修白天干闲。其他工种的人不明就
里,都说载波室是养大爷的清净之地!养大爷的地方也有团团乱转的时候,赶上
风雷雨雪特别是冰凌天气,机架上的红灯闪闪告警声大作,电路阻断、报路阻断,
众人抢修慌得手忙脚乱。
从业务关系上讲,长话班和载波室是一对冤家。长话班是清一色的女人,载
波室几乎全是男丁,娘子军永远是原告,老少爷们就永远充当被告。一旦电路不
通,长话班长粱菁菁就会拍马杀到,怨气冲天地说耽误她们业务开展了,电话单
堆积如山了,她要替六十名话务员姐妹讨个公道!话务员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个
个伶牙俐齿,班长粱菁菁更是出类拔萃。三个女人一台戏,想想看,六十多个女
人聚堆的集体会是什么样子?年纪轻轻的梁菁菁该多么泼辣能干?
话务员的工作很特别,头戴耳机日复一日地面对墙壁样的机台,手拿塞绳在
上面插来插去。应该说,这里的美人和丑女完全平等,外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留有印象的惟有甜美而急促的嗓音,就好比电台的播音员一样美好而神秘。也可
以说,话务员和用户都是盲人,彼此之间一无所知,只有虚幻的声音飘来荡去,
近在咫尺却隔了万水千山。人工接转的长途电话需要耐心,用户不妨把话务员猜
想得貌若天仙。
梁菁菁是话务员中的佼佼者,语调柔和还善解人意,经常收到来自各界的表
扬信,由此脱颖而出成长为偶像级的劳模,进而担任长话班长。退役女兵出身的
梁菁菁是业务过硬的,当然也是仪态万方的,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成熟女人的气
息。不论春夏秋冬,脖子上都要系着摇曳生姿的东西,冬天系红围巾、黄围巾,
春秋系大丝巾、小丝巾,她总是把柔软的胸脯挺得老高老高,好像在示威并向形
形色色的女下属们发出警告。
梁菁菁仿佛异常耀眼的向日葵,迎向领导时会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却经常对
载波室横眉冷对。载波电路总出故障,电话接不通、通不畅的事情屡见不鲜,这
是梁菁菁所难以容忍的。这天风和日丽,沈阳方向的三组载波机却哇哇乱叫起来,
仪表指针忽高忽低,电路时好时坏。不光粱菁菁恶声恶气地闹起来,就连副局长
史群也大驾光临,责令立即修复。郝静林派巡线工外出巡检,报告的结果是外线
无异常,此时电路不稳的故障也无疾而终。
翌日,同样的障碍又出现了,障碍地点相同持续时段相同,简直活见鬼了。
直到第三天,蹲坑守候的巡线员才逮住了肇事的元凶——一头休闲的耕牛。原来
牛的主人午间小憩,随手将牛拴在木电杆上,这牛身上犯痒就去蹭电杆,电杆摇
摇晃晃导致混线短路。郝静林心里窝火,找史副局长申述:这长途外线怎么维护
的?铜线条怎么稀松得像挂面?
一般而言,白天的载波室还是风平浪静的。师傅很少说话,总是手抄袖管偎
在坐椅上打瞌睡,那花白的头颅很像布满残雪的草丛。这样大段大段的空闲时间,
足够巴立卓通读百家神游万里。绍股长打来电话的时候,巴立卓正在作诗呢,题
目就叫《邮的经纬》。巴立卓的诗作被戏称为巴诗,荣登过局里的黑板报和省邮
电报,值得他欢欣鼓舞再接再厉。电话铃声暴响,业余诗人惊醒了,赶忙将听筒
扣在耳朵上。巴立卓本以为又是话务员申告障碍了,她们经常抱怨电路话音小、
串杂音。真搞不懂女人为啥那么计较,也许是喜欢无事生非吧。
话筒里传出并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低沉威严的男中音。巴立卓想不到,威
仪赫赫的绍股长会有事找他。绍劲光的脸上挂着浩然正气,仿佛他的脸就是一面
党旗。绍劲光公事公办地拧开了钢笔,边问边记录:年龄、家庭情况、有无对象,
等等。巴立卓战战兢兢,呈堂供状般一一交代。
绍劲光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又点燃了一只香烟,然后才说他手头倒有一个。
听起来像说某种器物,比如钳子扳子螺丝刀之类的工具,或者花瓶水杯等稀罕的
器皿。“这闺女心灵手巧,模样也俊俏……”
巴立卓不知如何作答,绍劲光下了指示,如果没意见的话就安排你们见一见。
巴立卓思前想后,给师姐打了电话。电话那端,新婚不久的詹萍很客气,她轻笑
说不就是相亲吗,你闲着也是闲着,尽管看就是了。
公式化的相亲就像是去看戏,看了一场还有下一场,大有应接不暇之感,看
得多了会感到兴味索然。通常情况下,女方亲友团阵容庞大,隆重庄严得像举行
大型会议。而巴立卓却形单影只,很像是突入重围单刀赴会。
冬天早早降临了,大雪覆盖了周围的山峦,街道变得泥泞不堪,烂菜帮子还
有枯叶浸泡在雪水里,呛人的煤烟低低徘徊。阴冷中,灰绿色的邮电局更显郁郁
寡欢,咔咔咔哒哒哒的嘈杂声一如既往地充斥耳鼓。宿舍走廊里堆满了秋储的土
豆白菜,一派迎接隆冬的仓促。
人毕竟是群居的动物,都喜欢热闹都怕寂寞,诗人巴立卓也是。无所事事的
诗人在单位里闲逛,哪里人多偏往哪里钻。小小的营业厅犹如菜市场般拥挤喧闹。
打长途电话要先填单子交押金,然后排队等着。营业员要通电话之后,大声喊第
几号去某某号话间!听见号码的人飞也似的冲进某个小小的玻璃间,急切又满怀
幸福地和远方通话。话亭外一大堆人在焦急地等候,常常里边的人还没讲够,外
面就来敲玻璃了。倘若不幸对方没人接听,就只好回去重新排队。电信窗口忙,
邮政那边更忙,来自天南海北的挂历堆积如山。一卷一卷的挂历被人们捧在怀里,
犹如怀抱娇嫩的新生儿。巴立卓常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他也向往远方,打电话或
者写信都行,却不知道和谁联系才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