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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牡丹-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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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大声喊:“德年,那是她的酒杯!”但是他根本不理。牡丹注意到他那极白的尖手指头,若当做是女人的手指头也毫无愧色的。   
  他又重复了一句:“那么你就是红牡丹!”   
  牡丹还是微笑着扫了他一眼说:“我这位不速之客,前来打扰,十分抱歉。”因为不知道对这位奇才高士怎么说才好。   
  “噢,这是上元节的晚上啊。我们大家都是深以为荣的。”   
  牡丹也兴高采烈的说:“如此雅集!如此良夜!”   
  “难得小姐高兴。说实话,小姐光临以前,我觉得真是无聊得烦死人呢。”   
  “噢?”   
  安德年的眼光十分庄重的落到牡丹身上,和牡丹说话时,他的声音也低,那么小心谨慎,好像正在移动娇嫩的花儿一般。牡丹在沉思默想之时,一半似清醒,又有些朦胧态,似乎看到一个东西,而心中正别有所思,对眼前景物则超然忽视,而凝神内敛,每逢她眼光这样看时,真是美得令人骨软筋酥。安德年看见她手托香腮,那诱人的神秘的微笑之后,似乎隐藏有万种风情,不觉神魂飘荡,意乱情迷。这时他的头脑里涌现了一朵蓓蕾初绽的牡丹,便顺口中吟出了下面一首《西江月》: 
  花儿半开半闭   
  小停轻颤犹疑   
  唇间微笑如梦里   
  第101节:卷下 第二十一章(4)     
  芳心谁属难知   
  安德年一边想着牡丹抚棺痛哭的情景,又打量她那藏有无限神秘深不可测的浅棕色的眸子,会因唇间偶尔一阵清脆的笑声,而晶光闪亮,明媚照人。   
  这时他对牡丹说:“来!我带你到各处看看。”说着站起来,也把牡丹坐的椅子向后一推。牡丹就跟随他往外走。   
  “德年,你不能这样儿。别把这位小姐你一个人儿带走。”   
  “你们不配和她说话。”   
  别人还喊叫:“德年!德年!”显然他很受大家爱戴。他在杭州城是公认的最大的诗人,其实他的散文也极富诗意。他生来这个世界,似乎就是对这个世界之美来发惊叹之声的,他看这个世界,至今仍然是用赤子之心。从来没有人听见他说过别人一句坏话;因此,人人喜欢他。纵然他名气很大,他却毫无骄矜傲慢之气。 
  牡丹跟随着他到屋里看,他指给牡丹看当代人画写的立轴字画,其中也有他写的。还指给她看三国时代曹操建筑的铜雀台遗留下来的一块铜瓦。一间屋子里,有些人正围着一张桌子看下棋。穿过了东边一个小台,他们就又到了露天的地方,俩人站了一会儿,看月光之下时明时暗的湖面。牡丹记得在两个夏季之前,在一天傍晚,她同孟嘉站在此处,观望远处的钱塘江,就犹如一条银色的带子。 
  安德年问牡丹:“你也写诗吗?”   
  牡丹回答说:“德年,我谈不到正式写。”牡丹喜欢对男人称名不称姓,即便是新相识也是如此。她又说:“只有在特别兴奋激动或是特别忧郁感伤的时候儿,我才写。” 
  他俩沿着围墙里蜿蜒的小径往前走,地面一边向下倾斜,那边是果木花树茂生的坡地,地上安设有石头凳子,还有白蓝色的瓷鼓立在地上,也是做凳子供人坐的。阵阵微风吹过,树木就悉索作响,但是杭州城并不冷,冬天也从来不下雪。 
  安德年问牡丹:“你是一个人儿吗?”   
  “是。”   
  “你需要早点回家吗?”   
  “家里只有我父母。但是今天是上元节的晚上……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愿坐马车绕着湖逛逛。我的车就在下头呢。”   
  “那很好。”   
  牡丹很高兴得到这个邀请,尤其是在今天晚上有人陪伴。可以说是正中心怀,求之不得的。她有很多次的经验,她很容易和男人交上朋友,这次尤其高兴,因为她知道安德年既是诗人,又是画家,在社会上早有声望,她很喜欢人家对她恭敬。而且安德年长得又英俊,比孟嘉还高一点儿。男人陪伴时给她的舒服,是白薇所不能给她的。带着几分冒险的感觉,她迈步跨进了马车。 
  他们往湖堤那边走,过了钱塘名妓苏小小墓,顺着路拐弯儿,直往通到西岸的车道走去。   
  “我听说你丈夫几年前死的。”   
  “是。”   
  “你现在没有男人——我意思是说没有男人照顾你。”   
  “只有我父母。”   
  过了岳王庙之后,车转入里西湖沿岸的路线时,那关闭的马车突然向左摇了一下儿。这冷不防的一歪,使他们俩猛然挤在一起。安德年赶紧道歉说:“对不起。”  
  安德年这种举动真让牡丹感到意外。学者是一种人;诗人应当是另一种——多愁善感,不拘礼俗,尤其是钟情好色才是。在西泠印社的门前,牡丹原已准备当天晚上会获得一段异乎寻常而值得回忆的经验,因为她浑身早已感到一种狂热难抗的压力,对花市灯如昼的风流之夜临时的幻觉,使她如腾云驾雾,使她忘怀了一切。结果,安德年,虽是骚人墨客,却像学者儒生夫子一样规矩古板。 
  里西湖现在正在他们左边,一平如镜,顺着苏堤都是衰柳寒枝。只有车轮辚辚马蹄得得之声,震破了夜晚的沉寂。两个人有一会儿,一直没说话,那一会儿,牡丹几乎感觉到安德年的忐忑不安。在安德年羞羞涩涩问她是不是完全自由,是不是当前是自己一个人时,是上元夜的节目的魔力使他的声音颤抖?使他话说得那么结结巴巴吗?牡丹觉得自己内在的紧张不安,实在用言语不容易表达。突然间,她但愿打破那克制僵持,好摩挲安德年这个男人的身体,把他紧紧的抱住,并且恣情狂放爽快解脱一番,好把前此发生那一切一切的忧愁悲伤藉此深深的掩埋消灭。在同时,有一种急速不安的感觉在朦胧中渐渐逼近,使她感觉到仿佛在漆黑的深夜,自己正坐在一个陌生之地的悬崖峭壁的边缘上。一直不断追寻的爱难道会终于在此出现吗?是呢?不是呢?为什么对方那么羞羞惭惭畏首尾呢?或者,也许像以前金竹头一次幽会时,这位大诗人也把她安放在观音菩萨莲座上供着,认为她头上有荣光圈儿那样神圣,而忘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构成的妇人之身吗?他现在的沉默寡言和刚才在诗社时的洋溢着热情,正形成明显尖锐的对比。 
  第102节:卷下 第二十二章(1)     
  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很高兴把你带出来。有那些浓施脂粉的女人在那儿,你在那儿是很不相宜的。”   
  “为什么?”   
  “我在灯光中看你的脸,我就知道——我万分相信——你不是那一等人。在那儿,那些男人只把你当做那一等女人,他们没有资格和你说话。”   
  “你以为我是何如人也呢?”   
  “你与众不同。你了不起,了不起!”说到这儿,安德年又神采飞扬起来,但是他的声音却如在梦中说话,像自言自语。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听说你在灵堂那件事。我是事前走的,没得当时在场。十分可惜。你所做的,算得上光荣。”   
  “你不以为我做错了事?”   
  “不。你伟大。比他们都伟大。他们没法儿了解你,你像《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你是那一等人物。”   
  牡丹听了,觉得有趣,嘻嘻而笑。和牡丹亭里的女主角相比,当然听了很舒服。牡丹亭这本戏写的是爱情克服死亡,这是牡丹很爱看的书。她说:“很多人认为杜丽娘很傻,太多情,太痴情。” 
  “不要信那种话。那个爱情故事,无论男女老幼,无不爱看。”   
  他们又回苏堤时,安德年说要送她到涌金门。因为牡丹说过在那儿下车方便。   
  牡丹站在马车旁边说:“天哪!不知不觉已经一点半了。”   
  安德年说:“把你写的诗文送给我点儿,我好看一看,好不好?”   
  “好,我很高兴。”   
  “寄到诗社,不要寄到我家。写安德年收就可以。希望下次再见到你。”   
  “也许,明天我要到桐庐去。我回来时会告诉你。”   
  安德年一直站在马车旁,直到牡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十二章   
  在桐庐住的那半个月之内,牡丹一直不能忘记安德年。使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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