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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牡丹-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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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是王老师,或是他太太,都算不上真正知己;但是现在费家突遭不幸,大祸临头,极需要帮着办这件繁杂又涉及外面人情应酬的丧事,这对夫妇突然光临,万分同情,伸出援手,正是费太太所急切需要的。 
  王师母引领她到了里间屋,她对王师母仅仅说了一句:“多谢您。”而且不够热诚。她说这话时,甚至连抬头望一下儿都没有。说话的声音年轻、清亮,特别柔和,像一个声音清脆但隐藏有裂纹的铜铃儿一样。她说话满像小孩子,没有造做,不装什么样子。她好像想了一下儿,又说:“您两位若不来帮忙,我真不知道怎么好。” 
  王师母说:“你一个人嘛。朋友来做这点儿事,是应当的。”   
  这老老实实的致谢,对方也就同样以老老实实的态度接受了。   
  王师母又说:“现在你躺一下儿。我到厨房给你端碗面来。还人家礼由我去办,你不用操心。你还得养足体力,还要走坐船回家这段路呢。”   
  她帮助这位新寡的少妇脱下丧服。脱下之后,立在王师母面前的,是个美貌动人的青春少年,几乎依然是个小姐身材儿的白衣少女。牡丹(这是这位新寡文君的名字),今天早晨总算压制住脂粉的诱惑,因为怕人家说闲话。不过她那自然青春的艳丽和两片撅起的樱唇,也并不需要用什么化妆品。王师母看见她前额上的汗珠儿,拿过来一条毛巾。 
  王师母帮着她擦汗时说:“穿着那么厚的孝衣大概快把你憋死了。今天热得出奇。”   
  这时牡丹眼里流出了两滴眼泪,晶莹闪亮如珍珠,在眼边停了停,快要掉下来了。她又勉强抑制住。   
  在王师母离开屋子之后,她才躺在床上,真正痛哭起来。这是丈夫死于瘟疫之后她第一次哭,并且哭得十分伤心。过去那几天她曾经极力想哭,但是没有眼泪。现在水闸打开了,意料不到的热泪洪流,如春潮般决堤破岸倾泻而来。 
  她躺在床上,想,不是想她丈夫,而是想自己,想自己的将来,还在茫无头绪,想自己的青春生活,这段青春生活怎么样过。她的婚姻生活里没有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办理的,为这种婚姻,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她过去那一段生活,是一连串的挫折坎坷,并非只因为费庭炎的公然玩弄女人,或是粗俗不文,年轻气傲,言谈举动惯于端架子讲派头儿,这些都是她看着不顺眼,都是使她憋气的。她天性多愁善感,温柔多情,她知道爱情应当是什么样子,她知道一个失望的爱情生活里的甘苦,她也知道自己的情郎和自己在棒打鸳鸯两处分离的痛楚愁恨。她的情郎金竹现在已然娶妻,有了两个儿子。但是她和金竹在她出嫁后,一直藕断丝连,暗中幽会。她觉得自己像苍蝇粘上了蛛网,纠缠起来使她神思混乱。现在她的眼泪从无以名之的深渊流了出来,现在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她分明有所盼望,但所企求者为何,自己又不了然。可是在她哭了一阵子之后,觉得轻松了不少,觉得好多了。 
  在来吊祭的女客,因为她如此年轻而丧夫,还要寡居守节而悲叹她苦命之时,她不由得心中窃笑。女客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都觉得她可怜,都分明说年轻轻儿的守寡可真“难”(按照中国那时的习俗,谈论寡妇和谈论新娘一样,寡妇和新娘是不能答言的)。 
  那些女客认为她是要含辛茹苦遵守妇道的。所谓寡妇要遵守的道德已经由圣人分为两类:一是终身守寡,做节妇;一是抗命不再嫁,一死做烈妇。   
  对这两种想法,牡丹是一笑置之。在她生活的欢乐和自己青春的气质之下,她觉得做节妇,做烈妇,全无道理。她心中正在思索寻求——这也受了她读书的影响——在寻求每个男女都感到幸福快乐的美好生活,她聪明有见地,绝不为别的女人的话所动。她天生气质强烈而敏感,高尚而不同于流俗,热切追求理想,世俗传统的善良,常人所认为的美德,她全不措意。她赶巧自己嘤嘤啜泣,或是号啕大哭,那只是因为她心中想哭,并无其他缘故。 
  第5节:卷上 第一章(4)         
  王师母在厨房待了半天之后,用一个调盘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面,还有开胃口的酸辣味道的菜,大出乎她的意外,那位少妇乌云般的黑发松垂在肩上,低着头,在竹子书橱子里正在找什么东西,很不像一个寡妇的样子。 
  王师母责备她说:“你找什么呢?来,你得吃点儿东西呀!”   
  新寡的文君一回头,王师母看出来她那秋水般的眸子里的急切激动的神气。牡丹的脸变得绯红,仿佛心中的秘密泄露了一样。   
  王师母搬了个椅子,她说:“坐下,吃吧!”声音腔调就像个母亲对女儿说话一样。又说:“我炸了几个火腿蛋,我跟你一块儿吃,你一定要吃呀。”   
  牡丹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愉快。她知道王师母平日是怎么样照顾她自己的五个孩子,所以这位太太对她这么关心照顾,她也不感到意外。   
  牡丹正在吃饭时,王师母看见她又红又肿的眼,大声说:“来祭奠的客人现在看见你就好了。”   
  牡丹听了茫然不解,问道:“为什么?”   
  “你总算真哭了。”   
  这位新寡妇立刻回了一句:“我知道,这样儿他们才觉得对,是不是?”   
  现在又静下来,牡丹不声不响的吃那火腿蛋。没有人知道,也不了解为什么她刚才躺在床上哭。她希望王师母不在她屋里,她好一个人静静的想自己的心事,想自己烦恼的问题。她很愿确实知道刚才王师母没有看见她包扎那些爱情书信。 
  现在王师母在这段平静的时候儿,有一搭无一搭的问她:“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儿,你在那儿找什么东西呢?”   
  牡丹扯了个谎说:“我找杭州府志。”   
  “你们家是杭州吗?”   
  “是啊,我是余姚县人。”   
  “我想丧事过了一百天之后,你要回娘家去看看吧?”   
  “是啊,我想回去。”   
  王老师这时在外面门上敲了敲。他要茶。他已经在书房吃完了饭,想知道她们正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儿他太太可以回家去。   
  “你先回家吧。我要陪一陪费太太,她有东西要收拾。”   
  出乎王老师的意外,那位新寡妇站起身来请他进去坐。   
  这位学究犹疑了一下儿,虽然他太太也在屋里,按他这老一代的人想,按圣人之礼,他是不应当进入邻居女人的卧室的。   
  牡丹看到王老师脸上犹疑的样子,她就走到门前来,恭恭敬敬的向他说:“您和师母这么帮忙,我必须向您两位特别道谢。我现在把茶送到书房去,还有事向您请教。” 
  过了片刻,这位少妇用茶盘端着茶到了书房门口儿。王老师站起来,说了一声“不敢当”。   
  牡丹的态度很爽快利落,不像丈夫死了半个月的寡妇。王老师看见这个青春的仙女站在他面前,心里猛然抽搐了一下子。一个青春的女人,命定要毕生守寡,这样的一个女人。他心想,是定而不可疑的。至少,有功名的读书人的遗孀是要一直守节的,这是天经地义。普通男人的寡妇常常再嫁,秀才、举人的寡妇,按儒家的伦理规矩,是应当守节居孀的。 
  这时候儿,王老师觉得他面前这位少妇能否守节不嫁,可很难说。她看样子不太像。   
  “王老师,您对我们太好了。什么事情我都要求您指教。明天我就要和连升一块送灵柩回家。我由这儿到船上这一路,当然要穿上孝服。可是,随后一路之上,是不是要一直穿着呢?” 
  “费太太,我想这要看个人的心意。在上船下船时,你当然应当穿,尤其是下船的时候儿,因为公婆要来接你。”王老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儿,又说:“你自然应当这样儿。我认为必须如此。你应当一路的哭,直到灵柩抬到家里为止。我自然不认识你的公婆,但是按人情之常,他们一定愿意你这样做。到时候儿,一定还有妯娌,还有邻居的女人们,她们一定在场观看。你当然不愿招她们在背后说闲话。” 
  王老师话说得流畅而纯熟,好像寺院里的执事僧或是古迹胜地的导游一样。   
  “我以后会怎么样呢?”   
  “大概是,丈夫家会给你收养一个儿子,好继续你丈夫的后代香烟。他们总是会这么做的。他们认为一个寡妇有个孩子照顾,会清心寡欲,安心守节。你要知道,我并不是说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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