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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幄华盖篷车,缓缓驰过顺贞门,一如我当初来时的路。但此路可回,我又如何重回两年前?“你,竟没有一句和朕说的么?”这声音也还是反复在耳畔响起,伴随笃笃的马蹄声,从我的心上碾过。我满心凄苦,依然无法回答。时有微风拂过,卷起纱帘,我看到了青翠如黛的一痕远山。“主子,加件衣裳吧,太医说您不能受寒”小螺细心的为我披上玄狐披风,长长的绒毛抚摩着我冰凉的下颌。此次出宫,我把亚兰、挽翠、刘福安等跟随我多年的老人尽皆留在宫中帮忙照顾幼子,临行再三重托于他们。只带了小螺、檀云、小碌子和染病的绿樱出来,本来皇帝想派姚靖和安净琪与我同去医治,又因宫中疫症严重,委实少他们几个杏林国手不得,只好另外派了太医院不甚得志的方骅与我同行。“娘娘放心,微臣等自当尽力维护小皇子周全”安净琪知我心中牵挂,临行前漏夜特来拜别,也为稍宽我心。此刻,有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地靠近,奔到近处又停住。“是信亲王”小螺探头一看,正要卷起纱帘,我却止住。我不忍以我最憔悴黯淡的容颜迎接他的英姿勃发。隔着帘幕,依稀可见他风尘仆仆下的坚毅风姿,“王爷怎会在此?”我凄然问道。“小王奉命巡视京城内外疫情……刚巧走到这里。听闻皇嫂出宫,特来相送。”这已然有违礼制,然而他神情自若。我心中感叹,深深吐出两字:“多谢!”他又宽慰我:“皇后此去且安心调养,等病情稳定,必然设法接你回宫。”我苦笑,这病能否痊愈尚是未知。他垂目,忽然叹息:“暂且离开这是非之地,也未尝不是幸事。”他说得轻,然而异常冷静。这一瞬,我又悲又喜,泪水滚滚而下。原来,他知道这其中的苦楚。李君宇不知,或者不愿知晓,他却有清明的眼。寥寥数语之后,他终于,不得不离去。我忽然极其清晰地叫道:“子彦……”这是第一次,叫他的字,他的身影微微惊动。我想了想,黯然道:“月华别无所挂,但请子彦帮忙加照看我两个孩儿,便死而无憾。”可悲、可怜,我在此时此刻仍然有所保留。他保持着挺直而僵硬的姿态,许久,才艰涩地说:“是,子彦省得。”他掉转马头,眉目间锁着清愁,一瞥而过。
京城东南,锒牙山腰的普济寺,接纳了我一身支离的病骨。直到亲眼看见那飞檐崇脊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巨大的鎏金宝顶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时,我还有些不能置信。寺里的主持早接到通知说有宫里出来的贵人前来养病,特意早早的派小沙弥打扫干净后山一套整齐的小院来与我居住。我住在素净的禅房里,一袭青布夹衫,替代了锦衣华裳。至我搬到这里后,刚开始宫里日日派使前来探问,奈何病情展转,久久不能痊愈,日子一久,似乎也来得少了,只是内务府每月按时送来物资。亚兰每日忙里偷闲把小皇子的生活起居记录了交给宇文毓,再由他差人送来。此地僻静,只有袅袅的天竺香,笃笃的木鱼和喃喃的诵经。小螺每日煮了清淡的粥,温润了我的心,只觉人生在世,从未尝像如今这般清静过。每日唯闻梵音静唱,竹声如雨,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然后涤风饮露,胸怀为之一洗。只是时有发烧,嗽疾未退。方骅诊脉时,他坐在我的床前,取出一截丝线。我说:“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必了吧。”我伸出手臂。他有些犹豫,轻轻瞥了我一眼,终于还是伸手,却先将我的衣袖往上挽了一些。他的手指有些冰,轻轻压在我的手腕内侧。“如何?”我终究有些紧张。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淡淡一笑:“药方还是待我斟酌之后再拟吧。”我微笑道:“恐怕是药石无效了吧?”方骅却即刻转身道:“娘娘切莫胡思乱想。若有什么烦恼,放开了就好。”我心中一怔,不觉正色看他,一袭青衫,不染尘埃,他的眸子,黑而深,亮晶晶的。他离去时,我终于说:“多谢。”
病中时日最易过,恍惚就过了半月。这日庙里的知客僧来说有贵人入住别院,请我们女眷出入小心些。这日清晨天方微明,竹林前群鸟已经噪唱。我在院中负手而立,听鸟啼清音宛转,不禁面带微笑。小螺从外头进来,一瞧见了,恨得顿足道:“我的好主子!这样冷的早上,连件袍子都不穿就站在这风口,真真是想要奴婢的命了。”我咳嗽了两声,问:“你从哪里来?”小螺道:“奴婢出去,想瞧一瞧前日入住的贵客,大人吩咐要格外小心的。”“那你瞧到什么?”我不由微笑道。“那门半闭着,奴婢等了半天只见了个书童出来”小螺不无可惜道,又眨了眨眼:“不过我看那书童有些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只是想不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宫中又有人染病出来?莞尔一笑,是与不是与我这红尘之外的人有何干呢。
后宫—权倾天下 风卷云动 第十二章 杀劫
章节字数:4959 更新时间:08…08…08 08:51
我独居的自牧院木窗如洗,几案映碧,满院翠色苍冷,一洗繁华景象。院中不过数茎梧桐,砌下虽仍是砖地,但苍苔点点,如生霜花。而举目望去,唯见修篁如海,仰望才见一角天空净如琉璃澄碧。“居此读书甚佳”我常自言,遂差了小碌子去向老方丈普明禅师借了多卷佛经来,“如此便可君子卑以自牧。”阅读经卷,那份不平之心也就淡了下去,闲时竟可以和普明禅师讨论佛经故事。“我有芒绳蓦鼻穿,一回奔竞痛加鞭;从来劣性难调制,犹得山童尽力牵。”风吹过竹叶漱漱如急雨,我跌坐在蒲团上向普明禅师微笑道。“渐调渐伏息奔驰,渡水穿云步步随;手把芒绳无少缓,牧童终日自忘疲。”普明禅师沉吟道。我但笑不语,普明禅师颇知医理,命小沙弥在廓下煎了药茶,亲自替我把脉,道:“贵人这病似有好转迹象。”我道:“好与不好,眼下满城大疫,总不能连累了旁人,还得断根才好,所以我就来了。”普明禅师不由合什道:“贵人此为大慈悲心,必有果报。”我道:“哪里,入此方外胜境,打扰禅修,已经是大大的不该了。”因为已近晚课时分,普明禅师便告辞先去。我缓步踱到大光明殿外,凝视着里面供奉的金漆檀木大佛,青铜烛台上燃烧着粗根红烛,烛油沿着青铜架子滑落,层层叠叠,鲜红一片,姿态狰狞,让蜡烛的泪看上去也触目惊心。殿中普明禅师诵念佛经:“是时药叉共王立要,即于无量百千万亿大众之中,说胜妙伽他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听了这四句偈言,不由得痴了,心中默默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只听得念佛之声琅琅在耳。我低声道:“我要问他,如何才能离于爱,如何能无忧无怖?”我回头远眺,但见暮色苍茫,翠烟如涌,万千深竹如波如海,而远处前寺钟声悠远,隐约可闻,一时竟有不似人间之感。漫步走回自牧院,路过一处僻静院子时,听到里面有人朗声念到:“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机心一动,轻轻推开半掩竹门,看见满庭翠竹间,有一青衫男子负手而立,丰采俊朗,其神如玉,口中正念念有词。我浅笑着,眼波一转:“如何能为离于爱者?”那身影一顿,随即答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即为离于爱者。”我目中掠过一丝兴奋:“人生八苦,生、老、病、死、行、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如何无我无相,无欲无求?”“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清朗的声音接口道。“世人业力无为,何易?”我明亮的双眸逐渐澄清,继续追问。“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那郎君转身过来,缓步走近,迷茫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目。我冲着他微微而笑,口中吟哦:“世人心里如何能及?”“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