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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宗闻言一愣,歉然一笑搀起了韩钦若,面有愠色地瞪着周怀政:“速传朕旨:新选秀女沉鱼、落雁同时上殿!”
乐声再起。在悠扬缠绵的乐曲声中,后宫女官导引着沉鱼和落雁进殿,这两名年轻美貌的女子像两朵含苞带露的玉芙蓉,轻盈盈、婀娜娜,似玉树临风,若小荷荡波,扭细腰,摆丰臀,舒玉臂,弄纤指,妖妖娆娆地穿庭院上金阶向殿门走来。两人一进殿门,真宗就觉眼前一亮,只见落雁着一身蝉翼般的胡绸桃红裙衫;沉鱼着一身玫瑰红色的苏绫袍褂;两人都是身材苗条,发冠高耸,脑后凤钗翠钿闪烁,手上玉佩金环叮当;只是他尚看不甚清那两张俊脸,想来亦一定是粉面桃腮,黛眉星目,靓丽妩媚得令大殿生辉……真宗正不转眸子地凝视着翩翩进殿的沉鱼和落雁,浮想联翩,就听到已跪于御座前的两位美姬莺声燕语地齐呼:“新选秀女沉鱼、落雁,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真宗欲探身将两名秀女瞅个仔细,眼前却仍是隔着层云翳,轮廓虽然分明,脸部却还模糊,更何况两位佳丽还都垂首对着地皮。这时,还是周怀政能揣度皇上的心理,音调不高不低一声呼唤:“圣上有旨,请两位秀女仰起面来!”
此时,沉鱼和落雁也正想仔细看看皇上,听罢周怀政的宣旨,便仰下颏展秀目,于瞧皇上的同时,亦给皇上一个迷人的笑靥。但还是可惜了点,由于皇上那对不争气的近视眼,真宗对于她们面容的娇艳与妩媚并未全部领略。真宗正欲传旨命她们靠近些,又似乎有失天子的尊严,不便说出来。是时,又是他身边的这个周怀政,一声宣呼道出他欲言却不敢出口的话:“圣上有旨,请两位秀女近前叩拜!”
沉鱼、落雁闻旨,一时犯了犹豫。因为起身再往前移动,就上了北向居中红毡铺地的一处平台。平台居中是皇上的御座,御座左右,是站立着的当值太监和皇上的近侍;平时,不经专旨特许,文武大臣亦是断然不准上此平台的,而她们只是两名新选的秀女,哪有上平台的胆量?迟疑忐忑之下,她们不约而同地瞟一眼坐在近旁的韩钦若。只见韩钦若很隐蔽地向她们飞过一个眼风,随之向御座方向微微点了点脑袋。她们得到暗示,彼此对望了一下,便沿阶登上了平台,近在咫尺地打跪在御座前,再次叩首齐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此时的真宗皇帝,方看清了沉鱼、落雁的庐山真面,不由暗自惊叹道:“真可谓美艳绝代矣!”就像欣赏稀世珍玩,他仔细品味观赏了两名美女一番,这才欣然说道,“两位佳丽平身吧!”
沉鱼和落雁谢恩起身,方于御座左右站定,就听御座上的真宗对落雁说道:“据韩钦使讲,两位佳丽德容才艺三者俱佳。据此,朕倒想验问一下,在诸多乐器之中,丽姬擅长什么?”
“奴妾回禀皇上,”落雁回道,“小女子三岁学琴,五岁学筝,七岁弹琵琶,到得十岁那年,已经尽学了宫廷中的所有乐器。但只是粗学而已,并无精到之处——若在粗中选细,劣中选优,奴婢自认为弹古筝和琵琶尚可。”
“甚妙!朕就听汝弹筝。”真宗又转向沉鱼道,“朕且问汝:汝同落雁,孰优孰劣?孰短孰长?可否当殿一争高下?”
沉鱼伏地再拜:“奴婢上禀万岁爷:小女子虽亦尽学宫廷诸乐,同样亦是粗学乍练而已,尤不擅长弹琵琶和抚古筝,自是不敢同落雁姐相比。不过,奴婢倒是颇爱琴阮,奏来愿取圣君一笑。”
真宗忽然想到了鼗鼓。因为青年时期,正是鼗鼓这种乐器将他和刘娥的感情拉近,以至于心心相印,最终使刘娥成了他的红颜知己。如今面对两个同刘娥当年一般年纪一样漂亮一样柔情似水的女子,他不禁想到了第一次同刘娥幽会时的情景,便情不自禁地问沉鱼和落雁:“汝等善鼗乎?”
二人闻言一怔,相继摇摇头。
真宗见她们不大明白他的话,忙解释道:“朕指的是鼗鼓,明白么?就是边舞边唱边摇击的那种乐器。”
这下两人全明白了。但,沉鱼缄默不语;而落雁的神情里却现出几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她再次伏身跪地说道:“奴婢不曾学过此等乐器。据师尊讲,鼗是乡野里巷之器,多伴奏俚俗小调,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所以师尊不曾教奴婢习过。”
猝然之间,赵恒的脸膛浮上一层红晕——是为当年的不识“下里巴人”而抱愧?还是为独宠刘娥十六年而蒙羞?平心而论,两者全不是,但他的皇帝尊颜确乎遭到了落雁的奚落。于是,他镇定情绪疾呼一声:“速取琵琶和琴阮上来!”
真宗之所以要选琴阮和琵琶自有他的考虑——常言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他要以内行人的眼光,让眼前的落雁和沉鱼同当年的刘娥比试一下琴阮和琵琶,看今昔两个年代的美人孰低孰高?
不大一会儿工夫,便有几个气喘吁吁的小太监送来了琴阮和琵琶。霎时之间,大殿之内摆开了阵势——左琴阮右琵琶。韩钦若目送沉鱼和落雁各自走向自奏的器乐,心头一阵紧缩,不禁暗暗为她们捏着一把汗。他早就听说后宫的刘美人尤擅琴阮和琵琶,真宗又偏选了此二器,其中必有个对比的意思。况且,赵恒是当代的文艺全才,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对于经史子集,亦颇多见识,甭说在历朝历代的皇帝当中,就是在当今朝廷的文臣中,亦当属佼佼者。在这样的内行人面前演奏,又有刘娥的水准在那儿比着,甭说彻底失败,只要稍有差池,岂不影响沉鱼和落雁在赵恒心中的地位……
“韩爱卿!”
韩钦若正为沉鱼、落雁的成败忧心忡忡,猛听身前一声呼唤,便下意识地于愣怔中回首跪下,像背台词般地举笏道:“臣在。万岁爷有何吩咐?”
真宗俯身笑道:“韩爱卿想必鉴赏过这两名秀女的演奏。因此,孰先孰后,还是由韩卿定夺。朕洗耳静听就是了。”
韩钦若垂首眨眨眼睫毛,回奏道:“以臣见识,还是由落雁先奏为好。”
落雁手抱琵琶打个千儿道:“启禀皇上,不知万岁爷欲听何曲?”
经这一问,真宗立即想到刘娥在别宅望远亭上演奏的那首古琵琶曲,便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就演奏《楚汉》吧——朕很欣赏这首名曲。”
落雁说声“遵旨”,便起身操起琵琶,凝神一霎儿,随即大弦铮铮小弦切切地弹了起来。只见她左手推捻频滑,右指抹挑急拨,舞动得四根弦儿忽而似大河滔滔一泻千里,忽而似小溪流水淙淙潺潺;忽而似千军万马战犹酣,忽而似静夜月下诉衷肠;忽而似沉雷滚滚林涛吼,马嘶风啸刀枪鸣,忽而似林密谷深百鸟啼,马蹄声远硝烟散;忽而似楚歌哀哀痛断肠,忽而似凯歌阵阵群情激……韩钦若会神地听着,愈听愈觉情绪激越,胸怀壮烈,愈听愈兴奋得荡气回肠,热血沸腾,难以自已……可是,当他侧目偷看赵恒时,胸间就像塞进一块冰,陡然降温到了零度。因为赵恒虽亦情绪饱满,却不似他这般激动不已。“妙!妙极了!”落雁演奏结束时,韩钦若故作夸张地口手并用,又是叫好又是拍巴掌,试图用自己的行动激发影响赵恒。但赵恒只点头回应他一个“尚可”,便不再语言。韩钦若便只好将希望移于另一名年轻秀女沉鱼身上了。
真宗传旨沉鱼弹奏《春江花月夜》。因为这是刘娥拿手的曲子。此时,真宗甚希冀后浪推前浪,新人胜旧人,希冀沉鱼不要再像落雁一样,看高了,充其量同刘娥打个平手,看低了,还稍逊刘娥一筹。他无数次地听刘娥弹奏此曲,可谓百听不厌。他期待年轻秀女沉鱼能奏出新高度新水平,使后宫的琴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然而,他专心致志地聆听着,认真得甚至不放过每一个音节、每一个音符,直到听完沉鱼演奏曲终,还是有些失望。他觉得沉鱼的抚琴技法应该说还是不错的,但对此曲诗情画意的理解,仍有颇多局限性。因此,抒情苍白无力,抚琴时,对情感和音乐节律的分寸把握亦欠准确。
“真是太巧了。”曲终,不待沉鱼、落雁退出殿堂,韩钦若便不无遗憾地对真宗说,“皇上之赐奏,正为沉鱼、落雁之不足。臣诚惶诚恐,怕是叫皇上失望了。”
“技法上乘。”真宗由衷地赞许道,“朕在想,若将她们放置类似的环境中体验几日,或许会提高技艺。”
“不过,”韩钦若点头岔开了话题,“两人的歌喉舞姿,臣还是叹为观止的。皇上若有雅兴,不妨观赏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