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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正
作家的历史地位,是个老题目。杜甫说的是:“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作这诗的杜甫,历史地位就比王杨卢骆更高。比他晚生了几十年的韩愈就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同样是关于李杜,过了一千年,就有人从新的角度来思考了。清人赵翼的诗说:“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他是看到一千年里出现的那许多新人新作,新的文学观念和新的文学体裁,才有这样的见地,发这样的感慨吧。
在二十世纪的中国作家当中,就声望和影响来说,鲁迅当推为第一人。进入二十一世纪,对于鲁迅的遗产应作怎样的估计呢?他的著作,大体上说包括三个部分,一是文学创作,即《呐喊》《野草》《彷徨》《故事新编》和《朝花夕拾》,他自己说的,“可以勉强称为创作的,在我至今只有这五种”(《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此外,大约还得加上新诗和旧诗。二是学术研究,即《中国小说史略》和一些单篇研究文章。三就是那十多本杂文集了。现在就来探讨一下这三者的情况。
他的创作,我想,是必定会永远流传下去的。如果说韩愈的古文运动是“文起八代之衰”,那么五四前后开始的新文学运动就更可以说是“文除百代之弊”了。当然,首先提出文学改良和文学革命口号的,是胡适和陈独秀,而最早“显示了‘文学革命’的实绩”(《且介亭杂文二集·〈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的,却是鲁迅创作的小说。这些作品的历史地位,不仅是开风气之先,更重要的是,不论就艺术还是思想来说,都达到了当时无人企及的高度。
《中国小说史略》当然也是开创性的工作,是第一本体例谨严的中国小说史。可是万事起头难,因而也就不免有些粗疏之处了。作学术研究,不能没有必要的条件,这也就是他慨叹过的“数年粮食,一屋图书”,可是当年他并没有这样的条件。他自己说的,“说起来也惭愧,我虽然草草编了一本《小说史略》,而家无储书,罕见旧刻,所用为资料的,几乎都是翻刻本,新印本,甚而至于是石印本,序跋及撰人名,往往缺失,所以漏略错误,一定很多”(《华盖集续编·关于〈三藏取经记〉等》)。不但是他“家无储书”,像《金瓶梅词话》这失传多年的孤本古籍,是在《小说史略》成书之后才出现的。还有出现更晚的,“三言二拍”在国内久已失传,《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一篇“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中,不得不说“‘三言’云者,一曰《喻世明言》,二曰《警世通言》,今皆未见,仅知其序目”。一九八七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据日本收藏的原本将这几种书影印行世,今天的学者来写这一节,就会有比鲁迅更好的成绩。
不但有资料不足的缺陷,唐代“变文”早已在敦煌发现,《小说史略》理应设置专篇,可是没有,这也不能不说是一失。此外在理解和论述方面,也已经有学者指出了书中某些可议之处,这里只举一例。第十二篇“宋人话本”中说:“什九先以闲话或他事,后乃缀合,以入正文。……大抵诗词之外,亦用故实,或取相类,或取不同,而多为时事。取不同者由反入正,取相类者较有浅深,忽而相牵,转入本事,故叙述方始,而主意已明,……凡其上半,谓之‘得胜头回’,头回犹云前回,听说话者多军民,故冠以吉语曰得胜,非因进讲宫中,因有此名也。”针对这一段文字,胡适在《宋人话本八种序》中说:“鲁迅先生说引子的作用,最明白了;但他解释‘得胜头回’,似不无可以讨论之处。《得胜令》乃是曲调之名。本来说书人开讲之前,听众未齐到,必须打鼓开场,《得胜令》当是常用的鼓词,《得胜令》又名《得胜回头》,转为《得胜头回》,后来说书人开讲时,往往因听众未齐,须慢慢地说到正文,故或用诗词,或用故事,也‘权做个得胜头回’。”(《胡适文集》第4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456页)凡此种种,都是后出的研究著作可以超过先出者的地方。后来的人能够看出前人的不对和不足,是很自然的事情。在这本书的“题记”中,鲁迅表示了“诚望杰构于来哲”的愿望。我深信在二十一世纪必将有人写出水平更高的中国小说史。那时,鲁迅的这一本,当然还是有学术史上的价值,却不再是一般读者的读物了。
他的那些杂文集不分门类题材,按年编集。其中怀人忆旧,悼亡抒情诸篇,属于散文创作。而一些书评序跋,文学短论之类,多带有一点学术著作的性质。这些文章后世读者当会同散文作品和学术著作一样去阅读和欣赏。通常人们所说的杂文主要是指那些社会批评、文化批评以及时评和政论。从在《新青年》上发表的那些随感录开始,他就在民主与科学的旗帜之下,对数千年流传下来的中国旧文化、旧思想、旧道德、旧制度采取了鲜明的、坚定的批判态度。这些文章显出了他对中国传统和现实的深思和洞察,显出了他对国家命运和世道人心的深切关怀。他在生前被人称为“思想界前驱者”,身后被人称为思想家和革命家,主要就是因为他的这些杂文作品。可是,鲁迅自己并不希望这些文章有多长的生命。他在为第一本杂文集《热风》写的“题记”中说:“我以为对于时弊的攻击,文字须与时弊同时灭亡,因为这正如白血轮之酿成疮疖一般,倘非自身也被排除,则当它的生命的存留中,也即证明着病菌尚在。”杂文还有生命,即证明它所攻击的时弊还没有消除。说到这里,我们不能不痛苦地承认,虽说时间已经过去八十多年了,就是这本《热风》中所收的文章,有的似乎还并未过时。例如《随感录四十八》中说的,“学了外国本领,保存中国旧习。本领要新,思想要旧。要新本领旧思想的新人物,驼了旧本领旧思想的旧人物,请他发挥多年经验的老本领。”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新一代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论者,我们不是都看见过么。这篇杂文也就至今还有批判这种人物的作用。这也显出了鲁迅思想批判社会批判的力量。社会总是在不断变化和进步的,鲁迅杂文所攻击的时弊完全消除的一天迟早总会来临的吧,那时,这些作品就将作为思想史上的一种文献得到读者的赞叹和欣赏。
对于鲁迅另外一些时评和政论,却需要作更具体的分析。这些文章,或者是写作的当时并不真正了解相关的情况,或是受了某种情绪或偏见的影响。而当时的读者,或者同样不了解情况,或者因为相同的情绪和心态,接受了这些文章。几十年之后,情况变化了,档案公开了,新一代的读者能够了解到相关的真相,也少有那些情绪和心态的影响,就很容易发现这些文章说的不对,也就不再接受它。这里且举一点他涉及苏联的文章为例。
鲁迅写过好几篇热情赞颂苏联的文字,以为这代表了人类的未来。他说:“一个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会制度从地狱底里涌现而出,几万万的群众自己做了支配自己命运的人。”(《南腔北调集·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现在苏联的存在和成功,使我确切的相信无阶级社会一定要出现,不但完全扫除了怀疑,而且增加许多勇气了。”(《且介亭杂文·答国际文学社问》)因为苏联历史的终结,其内幕渐渐为世人知晓,已经不再有人宣称它代表人类的未来了。
在赞颂的文章中,《南腔北调集》中的《我们不再受骗了》一篇曾被编入中学课本。其中为当年苏联排队购物所作的辩解,我已根据解密的官方档案作了分析,这里就不重复了。(见花城出版社1999年版《辫子·小脚及其它》)此外,这篇文章还赞颂了苏联的政治情况,说是“正面之敌的实业党的首领,不是也只判了十年的监禁么?”这里说的,是一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至十二月七日在莫斯科审判的所谓的“工业党”案件。据称“工业党”的党员连同地方组织在内多达两千人,大都是高级技术知识分子,这次出庭受审的八个人,都是专家、教授和经济主管部门的高级领导干部。被列为首要的拉姆辛(人民文学出版社版《鲁迅全集》的注释译作拉姆仁),就是莫斯科热工学院院长,热工学和锅炉制造专家。他们被控进行破坏活动和间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