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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经济条件比较好,每年都制作了为数不少的年糕,往往转了年,节令过了清明,家里还有存量。这自然是一件体面的事,但这种体面不好当。每次去天后宫,我妈总是携带许多白糖、红糖。按照规矩,在年糕制作现场,为向制作的人表示谢意,为向其他人表示好客,主人总是主动递上白糖、红糖,让制作的人在压掐包子时选用。压掐包子,过程跟包饺子差不多,只是这种年糕包子有大有小,大的每只重一二斤,小的每只重半斤左右,基本上是利用零星粉团制作而成,它们都以红糖或白糖作馅。
天后宫(8)
年糕包子是一种酬谢物,在场的不管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品尝。尤其是遇到像我这般家境的人家,在场的人往往理直气壮,纷纷伸手索要。当然,制作人自己也不例外,但他们良莠不齐,其中个别人更多的是借品尝之名,行截留之实,因此,年底半个月忙下来,他们除了公开赚到一笔劳务费外,暗中还有一笔意外收获。
天后宫也是一处米面加工场。
在没有演戏、放电影、制作年糕的日子里,当地人便利用天后宫制作米面。特别是夏秋两季,天气炎热、干燥,是天后宫制作米面的最繁忙时节。在这期间,你要是走进天后宫,但见宫中的天井里插满了树棍,树棍间横搁着一根根毛竹杆子,杆子上挂满了一匝匝整齐而白净的面线,里头麻雀喳喳喳乱叫,你如果冲着天井大喊一声,或向天井猛扔一块石头,轰的一声,麻雀便会冲天而起,天空为之骤然暗了一下。
十一
天后宫并非一方圣地,夜阑更深时分,在这里也演绎过男女偷情的荒唐剧,并且,还因此发生过个别家庭不幸事件。不过,这更多的是时代的错,是历史的错,而不是男女双方当事人的错。的确,人穷得急了,什么事情都难免干得出来。
十二
1978年(一说1979年),天后宫被改建成为“芙蓉影剧院”。两年之后,芙蓉影剧院被拆除,在它的部分原址上,建起了一座“芙蓉娱乐城”,里头设有影像播放厅、台球室和网吧。
今天,天后宫其原来的模样已荡然无存,它基本上被改造成了一个杂乱无章的住宅区。在这片住宅区里绕来钻去,你怎么也无法确定当年那个戏台之所在,而这个戏台,过去令多少人为之神魂颠倒啊!
1983年至1993年,在芙蓉南首的布袋塘,一班信男善女,又集资建起了一座天后宫。这座天后宫是名副其实的天后宫,尽管我没有去过,但听人说,它里头供奉着天后娘娘,娘娘面前香火很旺呢。
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倒退。
不过,我敢说,这座新的天后宫,哪怕它今天地面铺的是金砖、银砖,但也断断不可能像旧时的天后宫一样,常常会赢得波涛汹涌的“人浪”,尽管旧时的天后宫,时常尘土飞扬,其地面铺的尽是那些一分钱也不值的泥土!
同时,我坚信不疑:不管这座新的天后宫今后如何了得,香火如何之旺,但它怎么也不可能像旧时的天后宫一样,赢得当地童叟妇孺的心,成为民众的精神家园。
2005年6月11日于乐成马车河
芙蓉街(1)
“芙蓉”是花,它不论草本、木本,都很美。所以,像芙蓉一样的街应该很美。但提起芙蓉街,外地人却往往不讲面子,会赤裸裸地揭它的羞:“什么芙蓉街,那简直是牛粪街、猪粪街!”
说芙蓉街是牛粪街、猪粪街,那不冤枉。在乡村,大凡作市的地方,差不多都有牛粪街、猪粪路。只是论等级,那个时候,芙蓉的牛粪街档次恐怕高了一些,特别是下雨天,其街上的牛粪软化了,赤脚踩上去,四个脚趾丫里会冒出红红的糖浆一般的东西,这东西热乎乎的,很可爱,过不了多久,它会让你的脚趾丫发痒,继尔让你的脚趾丫发白、蜕皮以至溃烂。溃烂了,你的脚就宝贝了,就成了“香港脚”了。
小时候;一到暑天;我的脚就遭殃——暑天我总是穿木屐,木屐裹不住脚,于是我两只脚的小趾丫,差不多天天吃“牛粪糖浆”,由于吃多了,它们常常烂开小口子,这些小口子,红红的,一碰上水就痛,特别是让小草根戳了,痛得让人直跳跳,还拼命叫皇天。那时,街道是石头铺就的,显得高低不平,有些低洼路,天一下雨,其石缝间总是积满“牛粪糖浆”,我和小伙伴们每次经过,总是扭着身子,在路中间的干净石头上跳来跳去,生怕双脚沾上那些宝贝东西。好在我和小伙伴们常常下海,而海水能消炎,因此,我们的脚趾丫终究没有被烂穿。
也许有人会问,芙蓉街哪来那么多牛粪?这个问题好回答。芙蓉是大芙蓉、小芙蓉、雁芙(湖)、岭底四个公社的统称,方圆几十公里,除了芙蓉街地处海边外,其他地区都是山区,山区牛多,而牛多牛粪自然就多;再说,芙蓉街辟有牛行,赶集的时候,街道上常常人牛同行,而牛在街上走,街上就免不了有牛粪。其实,作为牛的主人,如果不是赶牛上市,他们是断断舍不得将宝贝牛粪留给你的。你想想,那一坨坨冒着热气像刚出炉的生日蛋糕一样可爱的粪疙瘩,它们是多么的珍贵啊!在那个肥料奇缺的年代,一个粪疙瘩,可以滋润好几屁股地,而拿它来换取货物,差不多可以换回几根绣花针,或换回五六尺洋线呢。恰恰是因为这个缘故,有的牛主人赶牛上市时,身后背着一个粪筐,他眼睛盯着牛屁股,说什么也不肯让自家的牛粪落入他乡,白白送给人家。所以,芙蓉街牛粪多,那不是芙蓉街的错,而是外来牛的功劳,是牛和牛主人对芙蓉街的一种心疼式的贡献。
当然,说芙蓉街是“猪粪街”,那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猪是谁养的?猪是街上人自己养的呀!
街上人都是“城里”的人,怎么能养猪呢?养猪那是没有文化的农民干的营生,是脏活呀。再说,为什么不圈养呢?那多不卫生呀。这些问题就提得尖锐了,让芙蓉街上的人感到难堪了。其实,这也怪不得芙蓉街上的人,那也不完全是他们的错。因为街上的人八成也是农民,而猪就是他们家庭最重要的经济资源,他们养猪就是养家呢。况且,街上有菜市,有很多很多的垃圾,猪可以自由觅食。俗话说,白吃白不吃,为什么不把猪放出去吃呢?如果我家的猪在外吃得饱饱的,回家不再拱栏,那不是节省了它的口粮,从而节省了我家的经费开支吗?虽说把猪放出去,也有风险,其粪便可能会落入别人之手,但这个,你也犯不着担心,你只要备一只畚箕、一把扫帚,跟踪你家的猪一路跑就是了。如果谁不讲道德,乱来,抢了你家的猪屎,那你骂得再难听,谁也不会说闲话的。
街上人养猪,还有政策“靠山”。当时,县里根据中央“猪多、肥多、粮多”的通知精神,鼓励广大农民多养猪,多出肥,并对养猪户实行奖励,规定生猪出栏,收购价高于销售价,至于县里亏损多少,均由国家财政补偿。这就意味着,养猪是一件光荣的事,而且,谁家猪养得多,谁家获得政府奖励的钱也就越多。因此,街上人养猪,就显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羞耻感。有趣的是,1965年,由于贯彻了“三就”(就地收购,就地宰杀,就地供应)方针,芙蓉街上的屠工由十多人陡然增至四十来人。大家开玩笑说:“杀猪的人这么多,街上的人家不养猪不行呀,否则,杀猪人吃什么呀!”
我家开小百货店,也养过猪。不过,我家养猪,主要是我妈眼红,她见一街两行各户人家都养了猪,觉得自己不养会吃亏。当然,我家养猪,粪便是贡献给人家的,因为我家做生意,手头忙,没有时间去盯猪的屁股。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街上很多人家养猪,而街上猪粪多多,因此,捡粪专业户也应运而生。这些捡粪专业户都是街上最穷的人家,且都是主妇,她们一天到晚盯着猪屁股,满街不停地跑。有时,为争夺几个粪疙瘩,她们竟吵起架来,甚至还扭打成一团。后来,这些专业户索性实行了“街段包干制”,规定:街上这一段的猪粪,归我所有,你不能抢;而街上那一段的猪粪,归你所有,我也无权插手。
因为这些专业户是街上最穷的人家,大多数连猪都养不起,所以,他们在街上公开掠夺猪粪,作为猪的主人,一般是忍气吞声、自认倒霉的。
说来说去,芙蓉街所以成为牛粪街、猪粪街,个中自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