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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大学的橄榄球队员,还是个神枪手,结婚前的所有假期,他都花在去比利牛斯山(Pyrenees)猎羚羊或去苏格兰猎鹿子,我家房子里到处装点着他的战利品。但是到我记事时,他的自信已经被多年来对财务的忧虑侵蚀殆尽了。他自认是个失败者,这个想法不断地啃噬着他的生命力。他在我祖母的宠爱中长大,他们母子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比赛利尔舞(reels,一种苏格兰舞蹈,译者注),看他跳舞跳得快,还是她弹琴弹得快。父亲直到35岁才结婚,但是他选错了妻子。当时母亲19岁,是医学院的学生,有着褐色的眼睛、雀斑、18英寸的腰围、丰满的胸部,还有一个小心眼。她为父亲生了五个孩子,但是我却从未发现一点她爱父亲的迹象。母亲对父亲厌烦得发狂,而父亲则以极大的耐心忍耐她不停的挑剔,42年里一直以执着的爱来对待她。母亲一去世,父亲也在两星期后随她而去。我曾经答应过父亲,在他去世后,将他的骨灰撒在他生前有过最快乐时光的鹿林中。但是当他真的撒手西归时,我却不敢信守诺言,举行那个可怕的仪式。
母亲一天到晚为因嫁给父亲而没当成医生生气,也从没有找到其他兴趣去填充她永不满足的心。她是个艺术盲。她不断地读书,每一本书都从最读起,然后用她独有的方式往前读到开头。她厌恶所有加了洋葱或其他重味的菜肴。她对玩乐的事没有一点天分,但她却从不缺乏自己的兴趣。她最喜欢的床头读物是关于一个家庭的系列故事。这个家庭因为有个叫做贝西·庞弗尔(BetsyBumPher)的猪祖母而尴尬万分。故事情节绕着庞弗尔祖母要来访而引出的诸多问题展开。如,让她睡在哪儿?如果把她安排在猪圈里,一定会伤害她的感情,但是如果给她一间卧室……我从来就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那么个故事,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原来贝西·庞弗尔就象征着她的母亲。
我13岁那年,母亲忠告我:“千万别让医生开刀动你的痔疮,开起刀来不但病得要死,而且痔疮还会复发。”那真是我母亲的典型个性。长大以后,她对我说:“你继承了我对园艺的喜好,但你的品味实在粗俗不堪。你对植物本身根本就没有兴趣,你只是喜欢炫耀。”有一天我们一起散步时,她说:“我没有什么钱,但是每一分钱我都会留给你的姊妹们。她们一旦决定要离开她们丈夫,那些钱就可以帮她们。”只有一次,她给了我一个糟糕的建议。当时我16岁,在佛罗伦萨的都摩(Duomo)外面,我们站在拥挤的人群中,等待着象征圣灵降临的机器鸽起飞。突然,我看到了一个少女,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少女,于是我开始拼命地往那个女孩的方向挤。“别傻了!”母亲对我说,“离开意大利前,这样的女孩满街都是。”我错误地相信了她的话。别人用眼睛的时候,母亲总是用鼻子。每当她想知道我们这些孩子干不干净时,就用鼻子闻我们。晚餐菜肴送到她手上,她总是从盘子中挑起一些来闻。我继承了母亲灵敏的鼻子,还加上了我自己的敏锐味觉。最近造访亚瑟·利特尔(ArthurD.Little)位于波士顿的味觉实验室时,有人交给我两杯白兰地要我分辨出。这一点儿都难不倒我:一杯是“马爹利”,一杯是“基督兄弟”。有一次我参加亚瑟·休顿(ArthurHoushton)在马里兰州他的农场举办的晚宴,亚瑟跟我打赌说我一定认不出酒的出处。我呷了一口,心想堂堂的大鉴赏家亚瑟的酒窖中怎么会有这么差劲的酒?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产地就在附近,所以亚瑟才买了它。“马里兰?”我又猜对了。亚瑟种了一果园的桃树,结果常常被腐给糟踏掉。亚瑟就在果园周围,每50码挂一个锡罐,里面放上从华盛顿动物园弄来的老虎粪。虎粪的气味果然吓跑了鹿群,桃树因此逃过一劫。后来亚瑟又试着用狮子粪,结果鹿们毫不在乎。其实这些鹿已经上万年没闻到过狮子或老虎的气味了,但是它们知道狮子没它们跑得快。
父亲把穿着苏格兰裙的我送进伦敦的一家幼稚园。穿苏格兰裙对英国男孩来说,是非常娘娘腔的事。有个男孩一直欺负我,直到有一天我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后来老师向我父母告状,母亲告诉我诉诸武力是懦夫的行为,下次如果有人惹恼我,我应该用舌剑狠狠地修理他。我把这番话谨记在心,而且很快就可以向她汇报我能“用我的唇枪舌剑把学校里的那些家伙弄得如坐针毡”。戒掉这个习惯花了我40年的时间。
我5岁那年一次大战爆发了。随着大战,万事变迁,以前以制作精美花边明信片著名的巴许佛(Bashford),也划归到佛兰德(Flanders)区。那段时间,我一天到晚梦想着重新吃到冰淇淋,想着食糖短缺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记得我跟一群正在疗养的伤兵一起坐车,而且坐在一位澳洲军人的断肢上面,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全都被切除了。记得我一路上被拖着,大喊大叫着去看平生第一场电影。记得隔壁屋子里逃难的比利时小孩向我丢石头。记得我假装自己最喜欢的娃娃是一个铁路局服务生,而不是德国士兵(其实他就是一个德国士兵娃娃)。我还记得被带到特拉法尔加广场(TrafalgarSquare)去看正在展出的有史以来的第一辆坦克,而且还亲口向发明坦克车的史威顿上校(ColonelSwinton)问问题。
在大战进行了四年零三个月后,大家都到街上欢庆作战日的到来,接着又在贺斯利塔(HorsleyTowers)前的广场上庆祝和平,每个人都高唱着“K-K-K一凯蒂(Katie),美丽的凯蒂。”
一年后,我被送去寄宿学校。那年我9岁。就读的圣赛普瑞恩(St.CyPrian)其实是父亲负担不起的贵族学校,但是校长和他太太因为知道父亲曾是剑桥大学古典荣誉学位考试的榜首,就准备在我身上下点赌注,希望我也会有类似的杰出表现。学生优异的学业当然会提高学校的声誉,然后带动学生注册率的上升,所以他们只收我一半的学费——为了这个决定,他们后来恨透了我。
在圣赛普瑞恩的第一夜,我看到其他学生在临睡前都跪在床边。我以为他们是在用尿壶,以前我从未见过任何人祈祷,因为祖父母们在赫肯黎(ThomasHuxley)发明了“无神论”这个名词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870年,就都变成了无神论者,从那之后,家中就没有人再信奉任何宗教了。女舍监听说我没有祷告,就把我带到她的卧室,试图对我解释具有启示性的宗教的神秘之处。但是我对宗教的怀疑惑实在太重了,最后她不得不放弃这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以前从未上过教堂,也不知道做礼拜的程序,牧师布完道,只有我不合时宜地鼓掌。但是,没多久,我就变得非常虔诚。耶稣受难日那天我难过得哭泣,复活节后的一周,我都心情沉重。我祈祷自己考试能有好成绩。每个星期日,我都必须将所有祈祷文牢记在心,而且每天还必须背诵12条经文,只要背诵出来的经文有两个以上的错误,中饭、午茶和晚餐时间就得罚站。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生吞活剥进摆在面前的全部教义。吃圣体、喝圣血的观念令我反感。我无法相信创世纪,也不相信圣母会以处女之身生子,耶稣的升天、天堂、地狱、圣灵完全无法让我信服。现在,我住在一个天主教社区内。看到有钱邻居们付钱给教区牧师,请他们为死去的亲友做弥撒祈求灵魂安息,我不禁怀疑穷人的灵魂是否能得到安息。我看到有钱的朋友们从梵蒂冈购买婚姻注销证明,那是穷人永远无线享受的奢华。我也听到神职人员向人们宣讲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教义。
乔治·奥威尔(GeorgeOrwell)、赛瑞尔·康纳利(CyrilCOnnolly)、赛西尔·比顿(CecilBeaton)、盖文·麦克斯威尔(GavinMaxwell)以及其他的校友都曾描述过在圣赛普瑞恩恐怖的寄宿生活。恐怖的来源是威克斯太太(Mrs.Wilkes),校长的老婆。这个撒旦般的女人把阉割艺术发挥到极致。就像国际象棋大师同时与好多个对手下棋一样,威克斯太太与学校里每一个学生都玩猫捉老鼠的情感游戏。每个学生都轮流得宠,继而失宠,就像凡尔赛宫中的朝臣,赛瑞尔·康纳利在校时,曾把自己每个星期在威克斯太太皇宫中的位置都用图表记录下来。有幸生在有钱或贵族家庭的学生,永远都得宠,威克斯太太总是慷慨地给予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