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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开始要表现出快乐,甚至滑稽的样子,但他对盖伊的真实情感让他突然认真了起来。他抚触着他身旁一张茶几上的盖伊的烟斗架,心头正小鹿乱撞。塞有佐料的马铃薯令人垂涎十分,但他不敢再多吃一口,也不敢再多喝一口红酒。他有股冲动想在此再住一夜。如果他觉得不舒服,就可能无法再住一夜了吗?话又说回来,这栋新家比安以为的还要近,他星期六将举办一场大型宴会。
“你确定盖伊这个周末会回来吗?”他问安。
“他是这么说的。”安若有所思地吃着蔬菜沙拉。“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想去参加宴会。工作中的他,与其说是喜欢出海遨游,不如说是喜欢不会让人分散注意力的事。”
“我也想出海玩一玩,如果你们不介意有人同行的话。”
“一起来嘛。”
语毕,她立刻想起查尔士曾搭乘印度号出航过,曾不请自来地来找过盖伊。也曾撞凹了船身的上舷,于是她突然感到迷惑、受骗,仿佛有某件事阻挠了她,让她直到现在才记起这些事似的。她也发现自己在想,查尔士大概会做任何事,以那同样纯真迷人的神情,同样的腼腆笑容愚弄每一个人。哲拉德除外。没错,一定是他设计了他父亲的死亡事件。如果这种事毫无可能,哲拉德不会朝这个方向调查下去。她可能正跟杀人凶手相对而坐哩。她起身时显得有些仓皇失措,仿佛正要逃跑似的,接着她开始收拾盘子。还有在谈到对蜜芮恩的厌恶时,他狰狞残酷的欢乐神情。他杀死她时会得到乐趣吧,安心想。一道他应该会杀死她的短暂疑虑,像被风吹起的枯叶掠过她心头。
“那么你与盖伊相识之后,一路坐火车到圣塔菲吗?”她在厨房中结结巴巴地说着。
“嗯哼。”
布鲁诺再度深陷入绿色大扶手椅中。
安弄掉了一支喝咖啡用的汤匙,汤匙掉在磁砖上发出骇人的咯啦声响。奇怪的是,她心想,一个人对查尔士说了或问了什么话似乎并无关紧要,没有任何事会惊吓到他。但他那项特质并未让她更容易与他交谈,反而使她感到慌乱愕然。
“你去过梅特嘉夫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隔壁墙内四处回响。
“没有。”布鲁诺回答。“没去过,我一直想要去。你呢?”
布鲁诺在壁炉架前啜饮着咖啡,安坐在沙发上,头向后仰,因此在她洋装上有微微打摺的衣领上方喉咙的曲线是她身上最明亮之处。“安对我而言像是光”,布鲁诺记得盖伊曾说过这句话。如果他也能掐死安,那么盖伊跟他就真的能在一起了。布鲁诺对自己的想法皱起眉头,然后开怀大笑起来,两脚挪动了一下。
“什么事那么好笑?”
“我只是在想,”他笑着说,“我正想到盖伊经常说的话,有关万事万物的两极性。你知道的,正和负,相连相生。每一项决定都有一个反对它的原因。”
她注意到他的鼻息突然加重了。
“你是说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
“噢,不是,那太简单了!”女人有时候真的是非常不成熟!“人啦,情感啦,万事万物!成双成对!每个人的体内有两个人,在世上的某个地方也有一个人正好与你相对,像是你不可得见的一部分,他埋伏着在等候。”
说出盖伊说过的话令他打了个冷颤,但他记得他并不喜欢听这些话,因为盖伊曾说过这一体的两人也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盖伊指的是他和他自己。
安缓缓抬正靠在沙发背上的头。这番话听起来很像是盖伊会说的话,但他从未对她说过。安想起今年春天那封未加署名的信。一定是查尔士写的。盖伊说到埋伏时,应该是指查尔士。除了查尔士,没有其他令盖伊反应如此激烈的人了。爱恨交织的人肯定是查尔士。
“也不尽然是善与恶,但这是它如何以行动展现它自己的最佳方式。”布鲁诺欣喜地接着说。“对了,我绝不能忘了要告诉盖伊我送了一千元给一个乞丐的事。我一直说等我有自己的钱时,我要送一千元给一个乞丐。啊,我这么做了,不过你想他有向我道谢吗?我花了二十分钟向他证明那钱是真的!我得在银行领一百元钞票出来,撕破给他看!然后他的表现仿佛是认为我疯了似的!”
布鲁诺低下头摇了摇。他指望这会是个值得纪念的经验,然后要叫那个混蛋下次看到他时痛苦万分——他也仍然在同一个街角上乞讨——因为他不会再给他一千元了!
“反正一如我所说的——”
“关于善与恶。”安替他说完。
她讨厌他,她现在了解盖伊对他的所有感觉了,但还不知道盖伊为什么要容忍他。
“噢。是呀,这些事以行动显现。但比方说杀人凶手好了,盖伊说法庭惩罚他们,也不会使他们变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内心法庭,而且足以惩罚他自己。事实上每个人对盖伊而言,大概就是万事万物吧!”他大笑着。
他醉得很厉害,现在几乎看不见她的脸了,但他想告诉她他跟盖伊曾谈过的一切,一直说到他不能告诉她的最后的小秘密为止。
“没有良心的人不会惩罚自己,是吗?”安问他。
布鲁诺抬眼望着天花板。
“这倒是真话。有些人太愚钝了,有些则太邪恶了,没有良心可言。愚钝的人普遍都会被逮到,但以杀死盖伊妻子和杀死我父亲的两个凶手来说,”布鲁诺想摆出正经八百的样子。“他们两个必定是相当出色的人,你也这么认为吧。”
“那么他们是有良心,又不应该被逮捕啰?”
“噢,我可没有这么说喔,当然不是这样!但不要以为他们没有遭受一点儿苦,他们是依他们的方式在受苦呀!”他又大笑出声,因为他真的是醉得语无伦次。“他们不只是疯子,他们和传闻中杀死蜜芮恩的疯子不同。这显示有关当局对真正的犯罪学所知有多么地微薄。像那样的犯罪是要有周详计划的。”出乎意料之外地,他记得他根本没有周详计划过那件谋杀案,但他确实有计划过他父亲的案子。这便足以例证他的论点了。“怎么了?”
安把冰冷的手指靠放在额头上。
“没什么。”
布鲁诺在盖伊组建于壁炉一旁的酒吧前,为她调了杯加冰威士忌。布鲁诺在他自己的家里也想要有个跟这一样的酒吧。
“今年三月盖伊脸上的擦伤是在哪儿弄到的?”
“什么擦伤?”布鲁诺转身面对她。
盖伊告诉过他她不知道擦伤的事。
“不仅是擦伤而已,是割伤,头上还有一块瘀青。”
“我没看到电。”
“他跟你打过架了,对吗?”
查尔士瞪着她看的两眼中闪着一道奇怪的桃色光芒。她不够狡猾,因此现在挤不出笑容来。她十分确定。她觉得查尔士就要冲过房间来打她了,但她一刻也不敢把眼睛调离他身上。她心想,如果她告诉哲拉德,那场打斗将会是查尔士对谋杀知情的证据。后来她看到查尔士犹豫地收起了笑容。
“不对!”他大笑着坐下。“他说他在哪里弄到擦伤的呢?反正我三月份的时候没有跟他见面,那时候我出城去了。”
他站起身,突然感到胃部不适,不是那些问题引起的,而是他的胃本身出了问题。假定他现在就要旧病复发呢?或是明天早上。他绝不能醉倒,绝不能让安在早上看到他那个样子!
“我最好早点走。”他低声说。
“怎么了?你觉得不舒服吗?你的脸色有点儿苍白。”
她才不同情他呢,他从她的声音听得出来。除了他母亲,又曾有什么女人同情过他呢?
“非常谢谢你,安,谢谢——你一整天的招待。”
她把他的外套交给他,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咬紧牙关,开始步上大段路程,走向停在路旁的车子。
数小时之后,盖伊回到家中时,屋子里一片漆黑。他在客厅窥伺一番,在炉床上看到被捻熄的烟蒂,茶几上的烟斗架歪斜一边,沙发上的抱枕上也有压痕。有一种特别的杂乱感,不可能是安和泰迪制造出来的,也不可能是克利斯,或海伦·黑邦。他还会不知道是谁吗?
他跑到楼上客房去看,布鲁诺并不在那里,但他看到床头上有扭成一卷的报纸,一个一角和两个一分的硬币就温顺地躺在报纸旁。窗口边的黎明就像那天的黎明般到来,他背向窗子,摒住的气息像啜泣般吐出。安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是何用意呢?什么时候不好选,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