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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挂号吧,我去停车。
念萁答应了,到门诊大厅挂号。医院永远是那么多的人,每一个队伍都排得有十几米长,每次念萁来医院,就像接受一次锤炼。前面的排队人群里有很多怀了身孕的妇女,她们的身边都有丈夫陪同着,扶着她们的腰,给她们支持。丈夫们肩上挂着红红绿绿粉粉嫩嫩印花的带蝴蝶结的女士包,妻子们脸上虽然浮肿,身材虽然臃肿,行动虽然迟缓,笑容却是幸福的。她们肯定没有当初结婚的时候一半的苗条和美丽,但她们却是自信的骄傲的,她们有那个资格让她们的男人为她们背那些花里唿梢的包。
念萁没有这样的幸福时刻,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来排队,一个人站得脚酸,楼上楼下验这个验那个,交款划价拿药。她不会叫马骁陪她看病,看一次病是一次折磨,她一个人承受就可以了。
快排到她时,马骁来了,站在她身边,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腰,低了低头,嘴唇在她头顶擦过,便是一次亲吻。念萁抬头看他,凄苦的眼里有了笑容。马骁抓紧他的手指,让她感觉到他的力量,他左看看右看看说:“医院应该像银行,一米线外排队的地方弄一排长椅,好让人家大肚皮女人坐嘛,一点都不人性化。有钱进账还这么凶,都说银行柜员是冷面孔,我看医院里收钱的人才是冷面罗刹。”
念萁第一次在看病时笑了,说:“你要理解他们,他们一天要面对那么多的人,要是都笑,脸上的肌肉都要起皱纹了。”
马骁不以为然地说:“那你们不是整天面对那么多的学生,也没说是个个都板着一张脸。”
念萁被他感染,也开起玩笑来,“要不怎么说我们是春风化雨呢?”
马骁点头,在她耳边轻哼他年轻时流行的音乐组合Beyond的一首歌:“春风化雨暖透我的心,一生眷顾无言地送赠……啦啦啦……”用的是一口荒腔走板的粤语。马骁很少唱歌,既使唱歌也记不全歌词,唱不出的地方就啦啦啦。念萁怕他在公众场合影响到旁人,轻轻嘘了一声。马骁推着她背上前,说:“到你了,还不把病历卡拿出来。”念萁想要不是你在捣乱,我早准备好了。掏出病历卡医保卡钱包挂了号,到二楼候诊区找个位子坐下等着叫号。
马骁看看她的号码再看看叫到的号,说还早呢,每看一次要等多少时间?念萁低头说:“一两个钟头。你要是觉得闷,就到外面去逛逛吧,马路对面就有书店影城咖啡厅,去看一场电影过来正好。”马骁不耐烦地说:“废什么话。”掏出手机来玩游戏,再不理她。
念萁知道他好话从来不好好说,也就不在意他语气的粗鲁,自己拿出一本书来看,看着看着,一个旋律始终在她耳边萦绕,她在心里慢慢把那个旋律找到,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出来,发现她唱的就是刚才马骁哼的曲子,唱到最后一句,那歌词是: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
虽然这是一首歌唱母爱的歌,虽然马骁唱的时候并不会想到后面的歌词是什么,但最后一句歌词一冒出来,却有了别样的含义。念萁飞快地扭头看马骁一眼,马骁恰好在这个时候也扭头看她,两人眼神相撞都是一愣,然后又飞快地转回脸去,看书的看书,玩游戏的玩游戏。念萁的心砰砰直跳,马骁的游戏GAME OVER了,他骂一句他妈的,站起来说,我去买杯咖啡喝。揣起手机走了。
念萁想哭。
马骁的咖啡一买就是半个钟头,直到轮着她进去,马骁也没回来。她做了常规检查,开了验血单,去底楼验血处验了血,又回到楼上拿报告,医生照例开了药,说验血报告周三来取。念萁对这一系统程序已经很熟悉了,拿了病历卡去付了款,最后到底楼取药处排队拿药。
排队时马骁打电话问她在哪里,他在候诊区没找到她,念萁说我已经看完了,在底楼取药的地方,马骁说知道了,我下来找你。
一会儿马骁就来了,说:“取了药我们去看个人。”念萁嗯一声问什么人?马骁说等见了就知道了。念萁就不说话了。取药的队伍走得很快,不多时就拿到了药,马骁带了她离开妇科门诊部往儿科那边去,念萁看着科室的牌子,不知道他带她来这里是见什么人。
到了儿科部,耳中便都是婴儿的哭声,念萁想转身离开,马骁拖了她的手直往前走,边走边看指示,走到接种室,里头一屋子的年轻妈妈和婴儿,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忙碌。马骁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像是看到了目标,拉着念萁过去,在一个坐在椅子上低头喂婴儿吃药的女人面前停住,打招呼说:“嗨,景天儿,今天是吃什么药?”
那女子原来是景天,念萁愕然了,她再也想不到马骁会带她来见景天。她动了一下手,想挣脱马骁的手掌,马骁牢牢地握住,不让她动,说:“念萁,这是我干女儿,也就是你干女儿,跟你干女儿打个招呼。对了,景天儿,我干女儿叫什么名字?”
景天比起夏天时又胖了一点,但仍然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更兼脸上少了一层戾气多了几分坦然,因此看上去舒服很多。景天见是他们两人,先是一怔,然后白马骁一眼说:“谁承认你是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脸皮厚啊。今天是吃小儿麻痹糖丸,又接种了白百破。这医生也是乱来,应该先给吃糖丸,等我们尝到甜头了,再打一针。现在倒过来了,先打针后吃药,孩子一个劲儿地哭,这糖丸都吐出来了。”马马虎虎对念萁打个招呼说:“你好。你是怎么管教你老公的?怎么由得他乱来的?带了老婆什么人都见,也就这种人做得出来。刚才你问阿娴什么什么的,我就不该告诉你,省得你干些莫名其妙的事。大冬天的你跑来做什么?还拖着你老婆。”
马骁无所谓地说:“这不是都碰上了吗?她在那边看病,你在这里给我干女儿吃药,难得这么巧,让我就看一眼也好。我干女儿是叫阿娴?你看你取的这些名字,男孩叫德,女孩叫娴,你怎么不退回一百年前去,男孩叫个什么守仁,女孩叫个什么守礼,多好,多三从四德。”
景天怒道:“我高兴给我女儿取什么名儿管你什么事?就德就娴了,你有意见?你有意见还娶这么贞淑贤德的女人做老婆?”
马骁朝念萁一笑,得意地说:“听见没有?人家夸你贞淑贤德。”
念萁实在搞不懂马骁这么做是什么意思,眼前的情形摆明了自己尴尬,景天不高兴,就他一个人在这里傻乐。他伸出一根手指让阿娴去抓,阿娴小小白白嫩嫩的拳头张开一点点,把他的手指紧紧握住,马骁乐滋滋地说:“看见没有,我和我干女儿有缘,小手这么有力,真是好样的好姑娘,将来一定是个网球选手,把那些金发的库娃莎娃伊娃都打得趴下。”
景天嚷道:“你洗过手没有,就让她抓?马太太,你赶紧把你先生带走吧,我受不了他这么脸皮厚的人。”
念萁扯一扯马骁的手,让他松开,自己弯腰把那只小手捧在手里,放在唇上亲吻一下,说:“谢谢你景小姐,愿意让我看看阿娴。”
景天无可奈何地笑一笑,说:“就这样吧,你们见也见过了,我替阿娴谢谢你们。阿娴是在新西兰生的,快三个月了,我这次就是带她回来过春节,见见蒲家的亲戚,给她爸扫扫墓,过了春节我再过去,蒲家现在对我还算不错,我暂时也没多的心思搞事业,能让我一夜睡满四个小时我就谢天谢地了。”
念萁依依不舍放下阿娴的带着乳香的小手,说:“再见景小姐,你真了不起。马骁,我们走吧,不打扰她们吃药了。”
马骁说好,见了我也放心了,知道我干女儿长得这么漂亮,将来不知要伤多少男孩的心。他还要再说,景天皱起眉头瞪他一眼,念萁忙抱歉地拉了他离开。一离开接种室,马骁脸上的疲赖劲儿就没了,握紧念萁的手瞪着她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不幸,你有别人一半倒霉吗?”
念萁摔开他的手,脚下步子急促乱踏,心里也是烦乱如麻,痛如针扎。
马骁快走两步,上前抓住她,随她怎么挣扎都不放松,一直到停车场,两人上了车,马骁打火暖车,念萁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一言不发。马骁说:“医生又没判你死刑,你怎么就像是世界末日到了一样?没有孩子又怎么了?有人没丈夫有人就没孩子,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如意,不都得活下去?”
念萁别转脸看着窗外,良久才说:“马骁,我想有个女儿,我要那样的小手在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