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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一夜听风雨-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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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咬了咬唇,雾蒙蒙的大眼像是一汪碧沉沉的深潭,泪水一颗接着一颗的静静的滴落,再次开口却显得平静:“嬷嬷说得是。额娘只盼我平安喜乐,这般形态是做女儿的不是。嬷嬷,额娘去得安详,她早就盼望着能再见到阿玛吧?!”

内谟颜只是点头已说不出话来。

公主病了这许久,终究还是去了,只留得将将九岁的小格格。王府里兴许是早就得了吩咐,显然做了准备,一应丧礼物事都是齐全的。悠然穿着蓝布棉袍,由着身穿白麻衣头戴白花的侍女扶着,分两把松松的编成两个辫子,辫梢系了白色的头绳,松散地垂下,衬得小脸更白,眉眼更黑,唇色浅淡,整个人像是一副水墨勾出的画影。此时,她只是跪坐在棺椁前的火盆边,看着那火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一阵风吹来,将蜡烛吹熄,些许灰烬被扬起,而案上铜炉里地香也渐渐烧完了,只有远处的两个白灯笼,遥遥送来一点昏暗的光。天空中的一弯月影,映得四周越发清冷之极。

头七那天出殡, 王府亲眷极少,送葬的不过聊聊数人,倒是平日里受过王府不少恩惠的附近的牧民随着送葬队伍一直送了数里。到了时辰,抬了棺柩到空地上进行火葬。这位年仅49岁的公主终化作一缕清烟消散了,真真是“尘归尘,土归土。及尽繁华,不过一掬细沙。”

悠然搬离了西暖阁,住进了专为守孝而收拾出来的院子,所有房间中都没有炕或床。她睡的铺盖,是在地板上用几块木板叠成的,不过铺了好几层柔软的草席,编得很精细,只有面上那层是旧席子。淑宁伸手捏了捏被褥,虽然都是粗布套地,却还算暖和。内谟颜担心劝说,她只是淡淡地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额娘活着时未得尽孝,如今已经去了,莫非连这些个虚礼都做不到?只是尽心而已,嬷嬷不要再劝了,我自有分寸。”讲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空茫茫的,只是望向那不知名的远处。

正月二十五卯时中,天空还是漆黑一片。紫禁城里各处已是点亮灯火。各宫的主子都穿戴整齐,齐齐向住在慈宁宫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二十年腊月二十方晋的皇贵妃佟佳氏正斜坐在皇太后下首,讲些后宫的趣事,正说道要扯头凑份子做东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听戏呢,科尔沁报丧的信儿就到了。

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

底下的嫔妃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人人都知道科尔沁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不知是哪位王公。皇太后小心地问:“皇额娘,这是哪位亲贵薨了?”

太皇太后看了信,叹了口气,说:“不是哪位亲贵,是八公主,正月十五没的。”

皇太后听后,眼圈顿时红了:“不是前些日子派了太医去了?怎么这样就没了?”

太皇太后也是心里酸楚,只道:“太医是治得了病,治不得命,想是尽了力了。八公主是最肖似姑姑的孩子,三十多年没见了,至今还记得当年她穿着吉服拜别的小模样。谁知道,我这老太婆还在,她却已先我而去了。”说到这里已是哽咽。

皇太后瞧着,连忙勉强笑道:“好歹八公主去时已近知命之年,算得上是喜丧,请皇额娘莫要悲伤,保重身子要紧。只是八公主膝下的小格格,叫雾仁图雅的,年方九岁,如今额附公主都不在了,等出了热孝就接到宫里,皇额娘您看使得?”

太皇太后用手绢按了按眼角,点点头,说:“是这个道理。年纪那样小,听说又是先天不足,前些年还差点没了,这么丁点大,别是难过得狠了伤了身子。还有,差几个可靠的人先去,说不得有些轻狂的下人欺主子年纪小,委屈了她。”

皇太后应下。众嫔妃见太皇太后仍是郁色,也跟着说了几句闲话后,知机的陆续告退了。各自也将“雾仁图雅”这个名字暗暗记在心上。

到了三月末,皇太后亲指了御前的一品侍卫纳兰性德,命其率人前往科尔沁迎回已故土谢图亲王的唯一的孩子:雾仁图雅格格。

四月十七,内谟颜替她换下孝衣,拜别父母灵位,准备随车队出发。内谟颜早先就说不跟去京城,宫里多忌讳,就留在王府里,给给额附和公主上香什么的也是好的。

这会儿,把最后一件要带走的箱笼装上车,含着泪,拉着她的手,再三叮嘱:“小格格,注意天凉添衣,餐餐吃饱,若有个头昏身热,就要告诉皇太后或是身边伺候的人,万不可轻忽。平日里多去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如今王府里也没个亲人,入了宫,就要自己照顾自己,紫墨和绿砚也跟你去,身边有个亲近的人也好。”悠然仔细听着,乖乖应了。

内谟颜又道:“那个杏色皮子包着的是我这些日子做好的几套衣裳,你别嫌弃我手艺不好,以后想做给格格也是不能了。在你随身的小包里放了个盒子,里面的东西以后是你用得着的,格格小心拿着。”悠然点点头,眼眶红了。

内谟颜见她这样,心里黯然,还是说道:“用不着哭,你如今大了,又离了父母,一切都要靠自己,你要好好的,别让公主额附失望,他们可在天上看着你呢!”

悠然眨眨眼,把眼泪收了回去,道:“我知道了,嬷嬷放心。您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常写信来,千万别病了。额娘一走,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当不得格格这样说。”内谟颜强笑道,“你是个了不得的孩子,不用我多嘴,公主额附也是放心的,你就好生去吧。府里有老总管,周师傅一家子呢!别挂着府里。”

到了出发的时辰,悠然再次冲着正堂拜了三拜,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四月十七日夜,内谟颜在佛堂上了香,跪在公主的灵前,含笑殉主。

旅途

出了王府所在的科尔沁亲王驻地阿木尔城,就是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纳兰性德担心小格格受不得奔波,故放缓速度,一日行进不过百里。此时进京要经过敖汉、喀喇沁、翁牛特、克什克腾各部,过了古北口,离京也就不过百五十里了。但是从科尔沁至古北口相隔何止千里,所设驿站却不过十个。一路行来,十次当中也有三四次需得在草原上搭帐篷过夜。

侍卫们的驻地在主帐四周,距离不算很远。待所乘马边到达营地时,小侍女乌恩和王府侍从已经与侍卫营的杂役一起支起了帐篷,烧好了热水。

悠然进了帐篷,在乌恩的服侍下,擦了擦脸,换下身上衣服。自小未曾离家,此番长途远行,除却开始的一时新奇冲淡了内心的伤感之后,几天下来,春日草原的风光再好,也不过是大同小异。一路上,虽在马车里,毕竟是长途颠簸,兼之多人骑马行动,激起不少烟尘。欲洗浴一番,略思量后仍是作罢。

刚收拾完,帐外传来纳兰性德的声音,像是对人交代什么。不一会儿,纳兰性德求见。因悠然年岁尚小,彼时纳兰已二十八岁,倒也说不上男女大防。侍女通传后便进了帐子。一位身材修长,举止洒脱的年轻公子进来略施了施礼,温声问道:“小格格可安好?”

“蒙纳兰侍卫费心,一路甚好。”悠然微笑答道。心里想着,却是久仰大名了,单听“纳兰容若”这名字就觉风光旖旎,教人惊艳:胸纳幽兰,神容优若。一吟此名,浊世才子翩翩风貌,历历眼前。如今见之本人,对早前见过的描述深以为然。

“如格格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在下,在下自会安排妥贴。”纳兰又道。

帐内烛火通明,悠然见其虽是面带笑容,眼底却颇有郁郁之色。悠然旧时对历史了解得极少,因祖父母喜爱他的诗词,才略略读了读他的生平。方记起:这位文采风流的诗文奇才,历史上只活了短短三十一岁。即距其病故只余三年!念及此处,心里失落不舍,不由得念道:“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阙《浣溪纱》由她稚嫩的语声吟出,其间的忧伤寂寞,怅然若失倒是淡了许多。

纳兰听得,很是意外。这出自塞外的满蒙格格吟得竟是自己的词!口中谦称:“小臣这粗鄙之作,让格格见笑了。格格若修习诗词,那南唐后主,宋李易安的都是极好的。”

她心想:原来纳兰极为推崇李后主是真的,这位真性情的词人英年早逝,无非是太过纠缠于爱妻之死,父亲朋党致家族没落,虽有皇帝维护,仍心存愧疚遂郁郁而终。祖父时常慨叹道:“纳兰过于理想主义、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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