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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兴你跟城里的大姑娘拉拉扯扯的,把我甩了。”
“你呀,还是个党员村干部呢,说话没个水平,像个没觉悟的妇女,胡乱猜疑个啥!”
她拖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我看出,你在人面前不愿意理我。去看戏时也不和我坐一块,嫌我太土气对不?”
“瞧你这个婆婆妈妈的劲儿。我这是在工作,能没事儿光跟你穷聊,再说,头排座是发给领导的,你一个家属,也能一块坐到头排去吗?”
她不再吭声。
然而,让她说中了,他果真找了个城里的大姑娘。那一次,竟是她与他的最后一夜……
一滴泪水掉在孙子小蒙蒙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睛。
“奶奶,你哭了?”小蒙爬起身。
杨元珍慌忙用衣襟擦擦眼:“傻孩子,奶奶眯眼了。”她拍拍孙子的屁股,“快起来,奶奶给你弄早点去。”
“杨大娘。”是张义兰在窗外喊她。这些日子,这姑娘跑得勤,几乎每天来一趟,每次都给大娘捎些新鲜菜、瘦肉、排骨什么的,还不肯收钱。她在副食店卖菜,买的便宜,可义兰这些举动,她明白,全都是冲建华来的。这可让她犯难了。要说义兰这孩子不错,长得挺俊,人也勤快,爹是个瘸子,哥是个“十指不沾香”的主儿,家里的活儿,全是义兰包了,干起活来泼泼辣辣,麻麻利利,当家过日子,里里外外都拿得起,是把好手。而且义兰还有一副热肠子,嘴上厉害,心里没啥,要是对谁好,割她身上一块肉,她也干。偏偏建华对义兰一点心思也没有。杨元珍不时在儿子耳边叨叨义兰的好处,建华毫不动心,听见这姑娘的名字就心烦。杨元珍不知儿子到底是什么打算。每次见了义兰,就觉得对不住这姑娘。
“啊,刚起床呀?”张义兰话音刚落就径直进了屋,见小蒙蒙正在穿衣服,慌忙过来帮他穿。
“我自己会。”小蒙害羞地夺过自己的裤子套上。
“你爸爸呢?”
“不知道,我刚醒。”
“杨大娘,建华哥呢?大星期天的还上班呀?”张义兰冲窗外问。
“谁知道,说是到公司领任务,不知又要来啥工程了。”杨大娘给孙子摊上了鸡蛋。
张义兰一挑门帘走出来:“我知道是什么任务,我就是来告信儿的。”她脸上喜气洋洋,“咱普店街要拆了,在这修环形线。”
“拆?啥环形线?你们年轻人的名词,我越来越听不懂。”
“就是修大马路,在咱们这儿修条大马路,顶咱们前那条路十个宽,把咱普店街的房全扒了,搬到新楼房里去住。”
“你这是从哪儿听到的信儿?这么大的事儿,街里也没说呀。”杨元珍不敢相信。
“没错,我哥是工程指挥部的,市长让他负责拆迁,他说这个月底,咱们的房就得全扒净,建华哥准是领活儿去了。”
这月底?杨元珍吃惊地瞧着张义兰,义民在市里工作,说的事不会有假。普店街的住户们早就住腻了这大凹地、小黑屋,平时总嚷嚷着别人住的楼房好,恨不得把普店街早一天“规划”了。可过去从街里听到的信,总是说这儿地方太大,住房太多,不好改造,国家拿不出那么多钱。现在,突然,真的要拆了?
“往哪儿搬?”她问。
“还没定呢,我跟我哥说了,别人家我不管,杨大娘家,他可得给找个好地点,好楼层,高质量的房子。”
“那哪儿成?怪麻烦的,大娘是居委会的,就是搬也得随着大伙,别难为你哥。”
“哎呀,大娘,居委会算个什么芝麻绿豆?您还当回子事!我哥正管这事儿,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好房子不留给自己给谁?”
“先还说不上这话呢,到时候再说吧。”杨元珍急忙转移话题。“义兰,在这儿吃点吧。”
“我吃过了……”义兰替大娘掀起门帘,跟她进了屋,“一住进楼房,咱们来来往往的就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了。”
“要说也是,住平房有住平房的好处,住惯了平房也许住不惯楼房呢。来,义兰你再在这儿吃点,大娘给你盛碗豆浆。”
小蒙蒙坐在桌边:“咱们要搬楼房了?太好了,搬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义兰搂搂小蒙蒙的肩膀。
“我不愿意住普店街,我们老师说普店街的学生就是野,坏。”
“这话可不对,你爸爸不是普店街的,在学校学习最拔尖。你义民叔叔不住普店街,人家不是都当了市政府的干部?我回头去给你们老师提意见。”杨元珍真的生这个老师的气。
“小蒙,你跟姑姑住一起好吗?姑姑搬哪儿,你搬哪儿。”
“行,还有春生叔叔,家福叔叔;……不要宝柱叔叔。”小蒙稚气地说。
张义兰见小蒙蒙没答出自己想听到的话,不免有些泄气。义民说了,想法给家里找个近处的房子,而其他住户还说不定迁到哪儿去呢。真要和建华家不住在一块儿,那她和建华的事儿还有希望吗?她无论如何应该在搬迁之前弄清建华的打算,单等他主动求婚,怕是连门儿也没有了。瞧那天晚上他的态度,真把她气哭了。可建华转天见面连个歉也不道,一个离婚的单身汉在姑娘面前还这么傲,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重。她想下狠心,不再去理他,非得巴结他?张义兰还没到了找不到对象的时候,不少小伙子都向她套近乎呢。像万家福,人家是万元户,财大气粗,还黏黏糊糊地想跟她好呢。可她就是没志气,下了狠心也没恒心,不出三天没见着建华就又想去见他,主动去找他说话,建华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爱理不理的劲儿。这个人太傲了,可她偏就喜欢他这股子傲劲儿,越傲越对她有股子吸引力。是自个儿太贱骨头了吗?不,建华对女性的确有魅力,这不仅是他身材魁梧,人长得英俊,更主要的是他有股子精神儿,这种精神儿就像一种任何东西也压不垮的力量。义兰总觉着若能得到这种力量的保护,生命是安全的。她身边天天围着转的都是些留着长发鬈毛发或蓄着小胡子的家伙,她一个也看不上。
杨元珍听出了张义兰的意思,看她发窘的样子,忙把荷包蛋盛给她:“义兰,来,吃个荷包蛋。”
“不了,我回去了,回头您告建华哥个信儿。”张义兰起身走了。
杨元珍觉着一阵心乱。真的要搬家了吗?这儿地方凹是凹,乱是乱,可住了三十来年,真要搬走了,也还舍不得。
搬到普店街来的时候,建华还走不稳路,杨德和抱着他,领着她走进这间平房。现在一晃建华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她忘不了那年的冬天,天格外地冷,公公背着筐去拾粪,婆婆背一口袋粮食去集上换鸡蛋。两个老的不准她动,马上要生孩子,怕她累出毛病来,她就腆着肚子坐在炕上搓麻绳。
村长等着两个县政府的干部进了门,一脸尴尬的笑,坐在炕沿上,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又没了话儿。
“说吧,啥事?别看我怀着孩子,没事儿。”
那个干部吭吭唧唧说不出话来,老村长也只顾闷着头抽烟袋锅。
“出了啥事?你是个爽快人,咋这黏糊糊的?”她对村长说。
“伯年最近来信了不?”村长问。
“有几个月没接到信了,咋的,他出事了?”她慌了神,心格登一下跳到嗓子眼儿。
“没……没……他在城里当干部能有啥事儿。”村长低头抽着旱烟,对县干部说,“你说吧,她经得住事儿。”
县干部清清嗓子:“头一回跟你见面,但大妹子的名字在县里响着呢,全知道你是个英雄,为新中国挂过花,在村里处处带头,很坚强的。”
“同志,啥事你直说了吧,我全经得住。”
“伯年给县里来了信,想着和你办离婚,这不,组织上让我征求你个意见。”
她脑子里刚才转悠了几个个儿,男人病了?小原出事了?……独没想到他的嘴里说出的是这么一句话。
顿时,她只觉着天旋地转,悬着的心空了,变成啥也不知道的东西。
县里干部嘴还在说着什么,村长抽抽鼻子,抹把泪出了门。她直愣愣地坐着,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着。
“……如果你没啥意见,同意了,就在上面摁个印儿。”
她看着前面一张印着字的纸,她知道那是离婚书。张柱家和她男人离婚,就用的这样一张纸。
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和自己男人离了?她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也不像张柱家的,男人是国民党特务,她嫌丢人,离婚是找婆家。自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