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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境之南+太阳以西-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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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出版后的一段时间里,我认认真真地后悔自己那么轻易地接受此类采访,虽说是为酒吧做宣传。我不希望泉看到这篇报道。倘她得知我完好无损地活得这般一帆风顺,心里到底会怎么想呢?
好在一个月过后,就再也没有人专门前来找我了。这也是杂志可取的地方:忽地声名鹊起,忽地被人忘光。我一块石头落了地。至少泉没来说什么。她一定不看什么《布鲁斯》。
不料过了一个半月,就在我差不多快忘掉杂志的时候,最后一个熟人来到我这里,是岛本。

十一月初星期一的夜晚,我在自己经营的爵士乐俱乐部(店名叫“罗宾斯·内斯特”,取自我喜欢的一首古典乐曲名)的酒吧前,一个人悄悄的喝代基里。我和她坐在同一吧台前,相隔三个座位,但根本没觉察出是岛本,心里还赞叹好一位漂亮的女客人。此前一次也没见过,见过一次肯定牢牢记得——便是这么容貌出众的女子。估计不一会儿相约的人就会到的。当然不是说女单客就不来,她们当中有的人已预料到会有男客上前搭讪,有时候还期盼这样,这点一看样子就大致了然。不过,从经验上说,真正漂亮的女子是绝对不一个人来喝酒的。因为男人搭讪对她们来说并非什么开心事,只是一种麻烦罢了。
所以,当时我对这女子几乎没有注意。起初扫一眼,后来有合适机会又看了几眼,如此而已。妆化得很淡,衣着看上去十分昂贵而得体。蓝色丝绸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褐色开司米对襟毛衣,轻柔得同薄薄的元葱皮无异。台面上放着同连衣裙颜色十分协调的手袋。年龄看不出究竟,只能说恰到好处。
她诚然漂亮得令人屏息,却又不像是女演员或模特。店里常有这类人出现,但她们总有一种意识,知道自己被人注视,身上隐隐漾出自命不凡的氛围。但这个女子不同。她极其自然地放松下来,让自己同四周空气完全融为一体。臂肘拄在台面上,手托脸腮倾听钢琴三重奏,一小口一小口啜着鸡尾酒,俨然在品位华美的文章,不时朝我这边投出视线。我的身体已几次真切的感觉出她的视线,但没以为她真的看我。
我一如往常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阿尔玛尼领带和索巴拉尼·温莫西装,衬衫也是阿尔玛尼。鞋是罗塞蒂。对服装我不很讲究,基本想法是在服装上过于花钱未免傻气。日常生活中,一条蓝牛仔裤一件毛衣足矣。不过我有我自己的一点点哲学:作为店的经营者,自身的打扮应该同自己所希望的客人来店时的打扮尽量一致,这样可以使客人和员工都产生相应的紧张感。因此,去店时我有意识穿上高档西装,而且必系领带。
我在这里以边品位鸡尾酒,一边注意客人,听钢琴三重奏。一开始店里相当挤,九点过后下起大雨,客流立时停止。十点,有客人的桌面已屈指可数,但那位女客人仍在那里,一个人默默喝着代基里。我渐渐对她感到纳闷,看样子她不像是在等谁,眼睛既不觑表,又不往门口那边打量。
一会儿,发现她拿起手袋从高脚椅上下来。时针即将指向十一点,是时候了,若乘地铁回去,差不多该动身了。但她并非要回去。她不经意地慢慢走来这边,坐在我旁边的高脚椅上。香水味微微飘来。在高脚椅上坐稳后,她从手袋里取出一盒“沙龙”,衔上一支。我用眼角有意无意地捕捉她这些动作。
“店不错啊。”她对我说。
我从正在看的书上抬起脸看她,脑子让转不过弯。但这时我觉得有什么击了我下,胸腔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我想到吸引力一词。这就是那吸引力不成?
“谢谢。”我说。大概她知道我是这里的经营者。“你能中意,我很高兴。”
“呃,非常中意。”她盯住我的脸,微微一笑。笑得非常完美,双唇倏然绽开,眼角聚起别具魅力的细细的鱼尾纹。那微笑使我想起了什么。
“演奏也无可挑剔。”她指着钢琴三重奏乐队说,“不过可有火?”
我没带火柴和打火机,便叫来调酒师,让他拿来店力的火柴。她点燃嘴上衔着的香烟。
“谢谢。”她说。
我从正面看她的脸,这才看出,原来是岛本。“岛本!”我以干涩的声音说。
“好半天才想起来的么。”停了一会,她不无好笑似地说,“有点过分了吧?还以为你永远想不起来了呢。”
我就像面对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极其珍贵的精密仪器一样,一声不响地久久凝视她的脸。坐在自己眼前的的确是岛本。但我无法将事实作为事实来接受,毕竟这以前我持续考虑岛本的时间太长了,并且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好漂亮的西服啊,”她说,“你穿起来真是合适。”
我默默点头,一时欲言无语。
“嗳,初君,你比过取潇洒了不少,身体也结实了。”
“游泳来着。”我好歹发出声来,“上初中以后一直游泳。”
“会游泳真不错啊。以前就总是这样想:会游泳该有多好啊!”
“是啊。不过,学一学谁都会游的。”我说。但说罢的一瞬间,我想起她的腿。瞧我说的什么呀!我一阵惶感,想再来一句地道些的话,却未顺利出口。我把手插进裤袋找烟,旋即想起五年前自己就已戒烟了。
岛本不声不响地静静注视着我这些动作。然后她扬手叫调酒师,再来一杯代基里。她求别人做什么撕,总是明显地报以微笑。好一张楚楚动人的笑脸,笑得真想让人把那里的一切都装进盘里带走。若是别的女子效仿,很可能让人觉得不快,但她一微笑,仿佛全世界都在微笑。
“你现在还穿蓝色衣服。”我说。
“是的。过去就一直喜欢蓝的。你记得还挺清楚。”
“你的事差不多都还记得。从铅笔的削法到往红茶里放几颗方糖。”
“放几颗?”
“两颗。”
她略微眯起眼睛看我。
“嗳,初君,”岛本说,“为什么那时候你跟踪我?八年前的事了,大致。”
我喟叹一声:“看不清楚是你还是不是你。走路方式一模一样,但又好像不是你,我没有把握,所以才跟在后面。也不算是跟踪,准备找机会打招呼来着。”
“那为什么不打招呼?为什么不直接确认?那样岂不简单?”
“至于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直言相告,“反正当时怎么也做不到,声音本身都不出来。”
她略略咬起嘴唇。“那时候,我没觉察出是你。被人紧盯不放,脑袋里除了害怕没别的念头,真的,真的好怕。不过钻紧出租车坐了一会儿,好歹喘过气后,突然醒悟过来,说不定是初君!”
“喂,岛本,”我说,“那时我还保存了一件东西。那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倒不知道,不过我那时……”
她竖起食指贴在唇前,轻轻摇了下头,样子像是说那事就别提了,求求年,别问第二次。
“你结婚了吧?”岛本转换话题似的说。
“小孩都两个了。”我说,“两个都是女孩儿,都还小。”
“蛮好嘛。我想你肯定适合有女孩儿。你要问为什么,我说不好,反正就是有那样的感觉,觉得你适合有女孩儿。”
“是吗?”
“一种感觉。”说着,岛本微微一笑,“总之自己的小孩不再是独生子了,对吧?”
“倒也没可以追求,自然结果而已。”
“怎样一种心情呢,有两个女儿?”
“总好像怪怪的。大的上幼儿园了,那里的小孩儿一多半是独生子,和我们小时侯大不一样。城市里只一个孩儿反倒是理所当然了。”
“我们肯定出生得过早了。”
“可能。”我笑了,“看来世界是朝我们靠近了。不过看家里两个小孩儿总是一起玩耍,不知为什么,很有些不可思议。心里感叹原来还有这种成长方式!因为我从小就老是一个人玩,便以为小孩这东西都是一个人玩的。”
钢琴三重奏乐队演奏完《媳游曲》,客人啪啦啪啦拍手。平时也是这样,临近半夜,演奏也渐渐无拘无束,变得温情脉脉。钢琴手在曲与曲间歇时间拿起红葡萄酒杯,低音提琴手点燃香烟。
岛本呷了口鸡尾酒。“嗳,初君,说老实话,为来这里我忧郁了好久,差不多忧郁苦恼了一个月。我是在什么地方啪啦啪啦翻杂志时知道你在这里开店的。最初还以为弄错了呢。毕竟怎么看你都不像经营酒吧那一类型嘛。可是名字是你,照片上的模样是你。的确是令人怀念的初君啊!离得又近。光是在照片上和你重逢都让我高兴得什么似的,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见现实中的你,觉得恐怕还是不见对方有好处。晓得你干得这么有声有色,已经足够了。”
我默默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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