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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抬起眼睛看时,只见跳来蹦去的大娘正坐在他的床边。他把她看得很清楚,好多好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把一个人看得那么清楚过。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好像把他的全身都看得很透很透,但是他一点也不害怕那对眼睛。尽管这对眼睛没有一点笑意,但是它们似乎看到了一切,这总是一种安慰。她把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前额上,身子俯下来,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话。
“现在,孩子,安绍尼一定得去睡觉。”她悄悄地说。
“可我没法去睡觉,这里聊天的声音那么响。”安绍尼烦躁地说。
“那就把聊天的声音停下来吧。”
“是我在聊天?”
“当然是你喽,你这只喜鹊。你要老是喋喋不休,安绍尼怎么能睡着呢?来吧,现在来吧!”
她不断地在他的耳边悄悄地、悄悄地说着话,一直说到那只喜鹊从安绍尼的头脑里出来听她说话。它飞了出来,飞出了安绍尼的耳朵,落在了跳来蹦去的大娘用钩针编织的披肩的肩头上。安绍尼看看那张床,只见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男孩十分安静地躺在床上。
“他睡着了吗?”变成喜鹊的安绍尼问。
“我想是吧,现在他摆脱了你,你这只淘气的鸟。跟我来吧,我会把你放在一个让你聊个够的地方去。”
跳来蹦去的大娘走出那幢房子,走下那条小径,走过那座山,到她的农舍里去了。安绍尼终于能从另一边看到那个农舍并且朝里张望一番了。这一看真是使他大吃一惊!原来房子的那一边一点也不破破烂烂。那里没有树丛,代替它们的是一个小小的美丽花坛,长在干干净净的绿门两旁两扇窗框下面的是一些色彩鲜艳的花。里边的一间间房里都是红砖的地,白色的墙,灰色橡树木的梁,有些梁是弯的,有些梁是直的。窗台上有许多花盆,火炉前有一块颜色鲜艳的地毯。在烟囱壁上挂满了一束束干药草。那个壁炉深得像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一堆柴禾上面有一个钩子,挂着一个黑色的罐子。那罐子里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味道,很好闻,有一股烟袅袅地升到那个长长的烟囱里去。地毯上蹲着一只烟灰色的猫,有一对金黄色的眼睛。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玩的伴侣,玛尔金。”跳来蹦去的大娘说道,她把安绍尼放在了地毯上。那只灰色的猫慢慢朝喜鹊走来,它很快跟安绍尼就成了朋友。他们在房间里到处做着游戏,跳来蹦去的大娘照料着她的罐子。“你在那里干什么?”喜鹊问。“替安绍尼做些东西。”“我也能尝尝吗?”“不,你不能,那是只为安绍尼做的。”“那我能把它带给他吗?”“当然不行,安绍尼没有你要好多了。”“可难道我不是安绍尼吗?”喜鹊问。“你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淘气的鸟。”跳来蹦去的大娘回答道。
她很快用一只小瓶装上她熬的东西出去了,留下玛尔金和喜鹊吃它们的饭。它们一起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那是一张黑漆的橡木桌子。玛尔金吃的是满满一碟奶油,喜鹊吃的是一碗豆子。当跳来蹦去的大娘回来的时候,喜鹊问道:“安绍尼怎么样?”
“既然把你摆脱了,他的情况就好多了。”跳来蹦去的大娘说,“来,到你的房间里去。”她带它上一部旋梯到她自己屋顶上的小房间里去。那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只三只脚的凳子和一张窄窄的床,上面铺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喜鹊认出来,上面的一块块补丁是从女人、小孩的上衣或围裙上扯下来的布,也有的是色彩鲜艳的手帕,都是安绍尼村里人用的东西。它还看出来其中一块补丁是从贝尔蒂衬衫上扯下来的。
“这是一条多么有趣的被子啊!”喜鹊说。
“做这样一条被子要用各种各样的材料,”跳来蹦去的大娘说,“在我们完事以前,我们也要有一块安绍尼的东西。”
“我们什么时候完事?”喜鹊问。
“什么时候你回家去,把安绍尼带给我就完事了。”
“那得什么时候?”
“还没有到七年呢,”跳来蹦去的大娘说,“七年是我养一只鸟的时间。那时你就能回去了。不过在我放你回去以前,你还得付账给我。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她打开屋顶上的天窗,喜鹊看到一个很可爱的绿色房子,里边洒满了阳光和树影构成的斑斑点点,那房间的墙和天花板都是树叶,那里有细树枝可以蹲在上面,有一个窝可以睡在里边。那窝的一边靠着一个树洞,望下去便是空树干,喜鹊只见树洞底下有一堆闪闪发光的宝贝。
“那都是些什么?”它问道。
“那都是你们这些淘气的鸟给我抓来的东西。”跳来蹦去的大娘说,“小偷和收藏家,你们就是这样的家伙。那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你们的缘故。难道对一个巫婆不要付账吗?”
“那你是一个巫婆喽?”喜鹊说。
“我不是巫婆,还能是谁!”跳来蹦去的大娘很自豪地说。
喜鹊在她天窗旁的树上一住就是七年。那七年是它的好时光,它跟那只猫玩,吃现成的饭,飞到月亮和太阳底下去,听村子里的闲言碎语,跳来蹦去的大娘熬药的时候,它就把这些话搬弄给她听。就这样方圆几英里发生什么事,她没有不知道的。有时候喜鹊看见有小孩从山梁上爬下来,向跳来蹦去的大娘东倒西歪的后门走来,还看见大娘扑出去,朝他们挥动手臂,他们就逃跑了。
“他们都怕你,跳来蹦去的大娘。”喜鹊笑道。
“可不是,这些小傻瓜!”她说。
“唉,这也不奇怪,”喜鹊说,“你那么凶地朝他们扑出去!”
“那他们也不应该从后边过来啊!”跳来蹦去的大娘说,“什么事情都有对的一面和错的一面。”
天天晚上喜鹊都问:“安绍尼怎么样?”天天晚上她都回答:“好多啦。”
到了第七年的末尾,喜鹊又提出这个问题,她却回答道:“安绍尼全好了。你可以付清账回去了。”
“我付给你什么呢,跳来蹦去的大娘?”
“你溜进安绍尼的耳朵里,在他的脑子里找到一块尖尖的小石子,在他身子里作怪的就是那块小石子。你是说什么也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我就告诉你,那石子上写着我的名字。这就是我要你付给我的东西。不过你溜进耳朵里去的时候一定要非常轻非常轻,千万不能弄醒他。”
那喜鹊就直接飞到安绍尼家去了。过了七年,那里对它已经十分陌生。卧室的窗子敞开着,它像一个影子一样飞了进去,声音轻得连坐在火炉边的巴巴都没有注意到它。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安绍尼也没有注意到。喜鹊溜进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脑子里搜索,找到了那块尖尖的小石子。在那上面写着一句话:“我怕跳来蹦去的大娘。”“正是这一块!”喜鹊说。当喜鹊把它拿回去的时候,女巫说:“正是这一块!”她拿起一枚针,在石头上补了一个“不”字。她刚补完,这块尖尖的小石子便成了一块玫瑰形的蓝宝石。
“这很奇怪!”喜鹊说。 “一点也不奇怪。”女巫说,“样样东西都有它的两方面。你把它丢在树洞里就回家去吧。”
“巴巴,”安绍尼在床上坐起来说,“我现在几岁啦?”
“上帝保佑我们!”巴巴叫着跑过来吻他,“快躺下来,我的宝贝。”
“我究竟多大啦,巴巴?”
“这你都不记得啦?上次过生日你是七岁。”
“两个七是多少,巴巴?”
“那是十四,小鸭子。不过你别去费那个心思。转过身去,巴巴给你去拿一杯好喝的来。”
当他喝完好喝的,安绍尼问道:“跳来蹦去的大娘来过没有?”
“又来啦!”巴巴说,“不用我说吧,你是见过她的。可不是,我的小羊羔,她不就是七天以前的那个晚上来的吗?”
“你肯定我不是十四岁,巴巴?”
“肯定得不能再肯定了!不过现在闭上你的眼睛,这才是我的小羊羔。”
当安绍尼能够重新起床以后,他的妈妈带他去看跳来蹦去的大娘。他们是从另一边进那个房子的,房子的这一边有一扇绿门,跳来蹦去的大娘出来迎接他们。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新衣服,很漂亮,还罩着一条花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