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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黄佳英的声音一路不断地响在马文元的前面。那话声使马文元
在三四个小时里忘记了疲劳。这天夜里,要不是她,马文元怎么能结识那群平均年
龄二十一岁的出色的青年突击队员们呢!
是的,报社里像黄佳英这样的一些同志,他们无时不在急于向前,渴望早一些
更快地走到生活的最前面去。是的,他们也许还幼稚,有时过于偏激,有时也许还
不能从观察到的印象里提炼出成熟的思想。但是使马文元惊异的是他们那种不停地
寻求与探索的欲望。这不正是马文元所缺少的东西吗?
……晒得黑黑的马文元回到编辑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不用惊异的眼光看他。
他说话更多,声音更响了。有些下垂的眼皮底下的那双眼睛,也更亮了。
从此,马文元另一个矛盾的时期也就开始了。
从前看一篇稿子,马文元的评价标准是非常简单的:今天晚上总编辑会不会把
它抽下来?明天早晨总编辑那个电话又会说些什么?省委书记,常委会的各个委员,
反应会是怎样的?……而现在,在这些要求之外,他时时把自己设想成一个工人、
技术员,试着用他们的眼睛来看一篇稿子。当然,常常两方面的意见是一致的。但
是有时也多少有些矛盾,常常前一个意见放不下,后一个意见不肯走。马文元的工
作效率减低了。
不过,这还算是比较简单的。
现在几乎对每个报社里的具体问题,他心里都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是陈立栋
的,也是从前他自己的;另一种,是黄佳英们的,现在还不完全是他自己的。考虑
或讨论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脑筋就不停地徘徊在这两种意见之间。前一种是比较
权威的,但有许多是过时了的,在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错误的;后一种比较新颖,
却又不那么坚实可靠。
“一个人有自己的意见,是多么快乐的事!……”
这就是隐隐地藏在马文元心里的苦闷。
五
黄佳英觉得疲乏,身上又冷。
公园里种这么多白杨干什么呢?那叶子被微风吹得互相敲打,叫人觉得那么冷
肃。月光照在远处空地上,像是一片白雪。就因为这个缘故,黄佳英才觉得冷吗?
他们在这里坐了一个多钟点了。张野只顾说话,他一句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累了,
昨天坐了一夜车,今天又跟马文元谈了那么长的话……
张野谈完了他的七年规划,又谈他那本即将问世的工业经济论文集,现在,话
题又扯到他们两人的事上来了。
张野背靠在长椅背上,眼睛望着对面杨树林后面透过来的几点灯火。他无论走
路或坐着,姿态都是美的。他一定以为自己的声音也好听,才把每个字拉得那么长,
一面说,一面欣赏:
“七月里,新楼就要盖好了。我要了二楼的房间,三间一套的。我想,假如墙
是黄颜色的,就买红色或咖啡色的灯罩,要是淡蓝色的,就买深蓝色的灯罩。油画
我也选中了。就差衣橱了,我来想办法……”
为什么他那么自信呢?男人都是这样的么?黄佳英还根本没有想过这些呢。
人们说,一个人一生里只有一次真正的爱情。黄佳英现在正在怀疑她和张野之
间是不是这种爱情。她知道,他是爱她的。这个人有才华,肯努力。讲兴趣,黄佳
英喜欢的,也常常是张野所喜欢的。每次看完电影归来的路上,他们一面走一面谈,
意见也没什么分歧的。……可是这就够了么?
黄佳英斜身坐在长椅上,正好看见张野的侧影。高高的鼻梁,丰满的前额,整
个头部的轮廓是那么优美而柔和的线条……。难怪有些女孩子羡慕他们,他是美呀。
黄佳英有时跟他走在街上,头发轻轻地擦在他的肩上,行人们投过羡慕的眼光,好
像在说:天生的一对啊!这有时也使她觉得骄傲。
可是为什么她给他写信写得越来越少呢?是的,有过一阵,正是她对工业里的
很多问题弄不清前因后果的时候,她曾一星期给他写过三、四封信,请他帮助分析。
张野在编辑部是个有名的逻辑性强的人。他的复信的确是条理清楚的。可是黄佳英
不满足。不,她希望得到的不是这样的回答。从那以后,她就再没有向他提起这一
类问题,而张野也没再跟她谈起。
她还不完全清楚究竟为什么她和他慢慢疏远起来。她并不要求一个爱人和自己
各方面都一模一样。
现在,张野说完了,转过头来,好像要听她的意见。他说了些什么?黄佳英觉
得有些窘。她只好随便问了一句,自己也觉着怪,怎么会忽然跑出来这么个思想:
“你说,你,一个共产党员,是不是完全起了应该起的作用?……”
看不清张野的脸,但黄佳英要猜猜他在想什么。这人对于突如其来的问题从不
马上回答。真是像人们说的,张野每分钟都惦记自己给人的印象么?那为什么他又
那么自然呢?
张野迟疑了一会儿,又说话了:
“我还有很多缺点。看问题不全面,缺乏组织能力,生活锻炼也少。可是凡能
办到的,我都尽力办了。……报社领导给我的帮助是很大的,陈立栋同志……”
假如他的缺点真的就是这些,那该多好!……是的,在报社里,他所领导的工
业组,是总编辑认为最理想的一个组,这个组几乎变成了省人民委员会工业厅的一
个宣传科。党省委委员、省委工业部部长兼工业厅长有时在会议上碰见陈立栋,也
要夸几句报纸,称赞几句张野。这个省里每个工业企业的成绩,在报纸上都可以找
到,但要想从报纸上了解这个省工业中存在的比较尖锐的问题就困难了。几年来比
较彻底揭发过的,只有一个因盲目经营以致倒闭的耐火材料厂。那还是因为它是当
时省委工业部整“资本主义经营思想的典型”。……
张野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听进黄佳英耳朵的,却只是一些片断的字句。他好
像重复了几遍“总编室”、“马文元”。
不知为什么,这几个字在黄佳英脑里唤起了一个非常不愉快的回忆。
那是在一九五五年春天一次总结一九五四年工作的大会上发生的。陈立栋报告
了一年工作的总结以后,就由编辑、记者们发言。那时大家已经开始对自己的报纸
感到不满。曹梦飞和一个记者在发言里接触到了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他们不谋而
合地谈到报社工作人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发挥得不够,原因是:总编辑不相信编辑、
记者们,对他们的觉悟、能力估计过低,亲手管的太多,考虑编辑人员意见太少…
…完全按资历评级、定工薪,同工不同酬,不能刺激人们上进……
等等。
这两人刚刚讲完,张野就从座位上站立起来。看着他慢慢朝前面走去,坐在礼
堂最后面的黄佳英的脸刷一下红起来了。她激动,心里猜着张野要讲一些什么——
这是编委里第一个在会上发言的啊,她又有点害羞,怕别人扭过头来看她。
张野在铺着白布的桌旁站下了。他用手挪动了一下眼镜,眼睛瞅着桌上的茶杯。
看样儿他像是也有些激动啊。……他首先讲到工业组的工作,狠狠地批评了他自己
和本组人员缺乏对新事物的敏感,缺乏认真的调查研究的精神,对党的政策学习不
够……黄佳英正在费力地找寻他这些话与前两人发言的联系的时候,张野忽然把批
评的锋芒转向了总编室。
“总编室是负责实现编委会领导意图的,但是它是怎样实现的呢?”张野用他
最习惯的语气开始了质问。“走进总编室,就会有一种昏睡沉沉的感觉。忙是忙,
乱也乱,可是不用思想,忙乱又有什么用呢?……决定稿件取舍、报纸面目的首先
是总编室而不是总编辑,……我认为,刚才同志们的意见是值得考虑的,报纸必须
改进,而改进报纸首先得从检查总编室的工作开始……”
这段慷慨激昂的发言,一下就扭转了一部分人对于前两个人提出的问题的注意。
有道理啊。说张野不客观是不行的,他多么激烈地批评了自己的部门。而总编室确
实不行,人们对马文元的沉闷早就看不惯了……
但是也绝对不是没有人了解这个发言的真实目的。因此会场上就展开了争论,
一部分人同意张野的意见,另一部分人反对他的意见。这就使得会议耽误了时间,
而且没有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