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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内部消息-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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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厌烦。刚才他说的这些,不是和不久以前报纸二版上发表的一篇经验一模一样么?
……
    但是她并不讨厌马文元。这个外表十分冷静、甚至有些枯燥的人,倒比较能够
理解人,愿意帮助人。他还有一个长处,就是肯听人说话——是真正的倾听,仔细
地,认真地听。
    黄佳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每次要把心里跳动不已的话吐出来,她就忍不住要
站起来。她把两只手插在外衣的口袋里,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在马文元面前站住
了,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忧愁:
    “我有些苦恼。……”
    马文元听见她说话声音发颤,他准备听下去。
    黄佳英激动地说:
    “贾王矿的工人不肯开会,我是参加了的。但是,事前我也对矿上的两个负责
同志提过意见,他说考虑考虑,可是一直没有下文。后来,我是有些着急。我认为
工人们不愿开会是对的。我鼓励了团委干部,我跟工人说过这么作对。要是我错了,
告诉我,我就承认。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好想。对这样的事情能够忍
耐吗?矿上的工人住的离矿很远。早晨两点多钟就得起来,走十几里路。到了矿上,
井上开个会,到井下还得开个会。六点钟上班,干到下三点。从下边掌子里走到井
口上,又是好几里路。够累的了罢?不行,不能回家——还得开会。常常一开开到
晚上六七点钟。再走回家,又是十几里地,就是九点多钟了。工人们说,像这样一
天睡四个钟头觉,已经好几年了。
    “太累了,开会就有很多人睡觉。有的人抽烟,睡着了,烟头落在棉裤上,烧
破了布,烧透了棉花,还不知道,直到烧了肉,才醒过来。
    “省委说了多少次,报纸喊了多少次,要减少会议。说是说,喊是喊,会还是
照旧开。一般下级干部也陪着开,他们有个想法:反正多开几个会也死不了人,开
罢。可工人受不了啊。在这种情形下,除了没意思的会不去开,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呢?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可怕。这么办,那些会议迷自然得考虑减少一些会议。会
少了,工人就不会不参加了。
    “问题的严重性还不光是会多。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会,就明白了。随便一点
芝麻大的事,也要层层布置,反复讨论,再三动员,组织保证。还不要说那些先党
内、后团内,先干部、后群众的一套额外的附加会议,一个党员工人常常为一件事
得开七、八次会。从一九五二年起,工人们就说开这种会比干活还累,宁肯加班也
不受这个罪。没话也得挤话,要百分之百发言啊。……
    “你说,这是个什么问题?
    “有人说,这也是群众路线。表面看来,似乎是,有事和大家商量嘛。可你仔
细看看,就不是那么回事。这不仅不是什么群众路线,分明是不相信群众,认为不
开会就不能解决问题。而开会所说的一套呢,又都是一般化的大道理,群众不爱听,
记不住,就认为会还开得不够,就还要开。却没有一个会是叫群众给领导上提意见,
叫群众谈谈自己的要求的。
    要是肯听群众的意见,也早就不开这种会了。
    “基本建设部门里,情况更糟。本来是因为开会太多,工人们太疲劳,又耽误
了时间,所以完不成任务。一完不成任务,又反而以为是宣传教育工作作得不够,
就又开会。
    “这叫什么?叫群众路线?这么一来,群众的积极性就发挥出来了?……”
    起初,马文元心想,这不过是一次平常的谈话,黄佳英说说她的苦闷,他安慰
她几句,也就完了。也许,她打算把反对会议多的问题谈谈,顺便解释一下自己在
贾王矿的行动。
    原来都不是。她刚刚讲了几分钟,他就开始被吸引住了。他的心跟着她的思想
往前走。她讲的并不都是十分新鲜的事,可是经她这一讲,他刚才说过的关于会议
问题的那一套意见就黯然失色了,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也许,不过是因为她的语气
和表情里带着那么激动的感情?……这姑娘站在窗前,睛睛直视着远处。她生气呢!
一生气,好像眼睛、眉毛都变得更黑了。
    黄佳英想了一下,又继续讲下去:
    “当工人们最大的愿望是躺下来睡几天大觉的时候,还怎么可能学习?还怎么
可能研究改进生产?而且这并不是在打仗的时候,没有任何理由需要他们牺牲睡眠
的时间……”
    现在是黄佳英坐了下来,马文元在地上走来走去了。在这个办公室里,他还很
少这么快、这么激动不安地踱来踱去过呢。黄佳英说到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马文
元停了下来,紧皱着眉头直瞅着她,又不像瞅着她。他在想。
    黄佳英怕他在怀疑自己这些话,赶忙补充说:
    “你是不是以为我说得太片面了?当然不是到处都这样……”
    见他不应声,她又在他身上找到另一个假设的论敌,对自己笑着说:
    “我把情况说得太阴暗了是不是?这样的问题拖了几年,有时候好一些,可是
过了不久又恢复了老样子,老是不能彻底克服。怎能不叫人着急?……”
    马文元还不作声,使劲摇了几下头,意思是说,他不是这个意思。接着,又在
屋里走起来。
    黄佳英喝了口水——这时她才发觉这是她今天进嘴的头一口水——又接着说,
语气更缓和了,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些:
    “一些人累得难受,另一些人又闲得难受。我调查过,咱们这个省凡是大一点
的工程和工厂,没有不积压一些人的。学了五、六年徒的徒工,闲了一、二年的大
学毕业生,干了二、三年杂工的技术工人……这些人加在一起,是能够作好多事情
的。可是哪个单位都不肯放。宁肯把人放在仓库里封存几年,也不叫走。全国今年
需要增加钳工百分之四十,而我们这省就闲着几百个钳工。……现在劳动力一吃紧,
就更不肯放了。这些人就是积极性再高,又朝哪儿使呀?”
    外面打铃了。黄佳英站了起来:
    “前天我收到一个读者的信,说他的工作问题最近好不容易解决了,说从此他
靠近了党。你看他说得多么严重!
    ……”
    马文元还是一句话也没说。他有些激动,但是他暂时还不愿意发表意见。他以
为,产生这种现象的根源,可能比黄佳英所了解的还要复杂。可黄佳英知道她的话
他都听进去了,他会考虑这些意见的,过些时候,他也会同意这些意见的。想到这
里,她觉得心里轻松多了。
    走到街上,她回过头来看了看马文元办公室的窗子。他还站在那儿,不去吃午
饭……
  


 
                                  四

    马文元是一个小职员的儿子。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全部财产,就是一个知
识分子书生气的正直。他参加革命不算太早。他走的是一条笔直的路。一九四九年
欢庆全国解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跟九年前入党宣誓那天一样年轻。
    解放给马文元带来的变化之一,就是他脱离了具体的地下工作,在党市委宣传
部作了几年科长。起初,他在办公室里坐不下去,下了班却又不想放下工作——他
不习惯于按时上下班地办公。可是,毕竟再也没有敌人的威胁迫害了,再也不必为
吃穿奔忙了。
    在党委机关工作,对于别的人是一个最好的锻炼的机会,可是对于马文元却是
另外一种情况。科里的五名科员不能闲着,要他去使用。层层汇报要他去听。部长
要求他的是报告,下面要求他的是指示。完成这种任务的办法本是各种各样的。
    要达到完美的境地是够一个人用毕生的精力从事的。而马文元,由于过去一直
作白区地下党的工作,跟上级从来只是发生单线的关系,没有过过严格的集体的组
织生活,对党的各种政策学习得也很不够,也没有作过多少领导工作;当然,以马
文元的文化程度,如果他从现在起好好地去学习,去多接触一些群众斗争,他还是
会很快地赶上去的。但是,他却不知不觉地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工作办法:承上启
下,把部长的指示变成自己的指示,又把科员的报告变成自己的报告。
    本来,这种工作岗位,要求他经常保持紧张的战斗的姿态,饱满的政治热情和
强烈的生活兴趣。马文元呢,却慢慢失去了这些东西。他学会了使用自己手下的五
名科员,在办公室里越坐越稳了。他也常常因此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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