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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抿著唇,内在被激起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恶性。
他愈是温和不动,她愈要反其道而行。
“我的资质?!呵呵,一个孤魂野鬼,不受欺陵就谢天谢地了,还谈什么修行成仙,我很有自知之明的。”她微弯唇角,苍白脸上强忍苦涩,微微一笑。“人间情爱是短暂,我就要这短暂的感情,总胜过从未拥有。至少我尝过,会懂得爱人是怎么一回事,会了解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会知道好多好多我从不知晓的事、从不曾有过的体验,或者……会在其中受伤哭泣,然後,我会懂。”
他愣了愣,无意间竟受她的话语和神情所牵引,温和的双眉淡淡蹙著,又无痕地放松。“百年来在这水域,你流连不走,救过无数条性命,不知不觉中,你已在自我修行。”正因如此!她的魂魄才会逐步地转虚为实。
瑶光还是笑,哼了一声,“那又如何?”是她多情,自己意外溺毙於这川溪河,水中寒冷如冰,她承受下来,却不忍世间人轮替她的命运。
这百年来的岁月呵,从来,都是她情多。
“为修行得道,摒除七情六欲,然後……就如你这般吗?”她顿了一顿,幽幽又说:“若连男女间的感情都不曾尝过,又有何资格谈那些空泛的大爱?!毕竟情爱为何,从来不知。”她直直望住他,眸光一片柔和,“我不想如你,一点都不想。”
…鹊桥仙
回复'17':第四章 不教无情水自流
有时瑶光真怀疑,自己到底是鬼非鬼,难道正如文竹青所说,百年来的流连,不知觉已为自身积冥福,身上的阴气趋弱,渐渐沾染生人的体性?
简直匪夷所思!但,她好似不那么畏惧日光了,想破脑袋也不知为什么。
黄昏,归鸟群群,她循著有阴影遮蔽的地方朝大声嫂家的小院移动。
愈来愈习惯使用双脚,感觉像个凡人,斜照的夕阳穿透她略微透明的裙摆,将手小心冀冀地伸至光下,指尖微透,肤上感到些许刺麻,已不会如许久的从前,照了光,浑身疼似火烧,皮肤家受尽千刀万刮般凌迟。
这神秘的转变令瑶光惊喜万分,她好怕是自己胡思乱想,因此动不动便触摸著日光,让身体去试探。她思忖,现下是落日残阳,可不可能有一天,日正当中,她依然安稳行过?到得那时,她能算是个人吗?
为这荒谬的想法觉得好笑,下意识摇摇头,她收回手,再度拾步。
刚来到院子门口,便听见狗吠,黑头跑了来冲著她摇尾巴。
“黑头,谁来了?”小豆子跟著跑出,瞧见立在院子里的瑶光,喜声喊著:“好心姊姊,你来看我和黑头吗?”
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便是豆子竟瞧得见她了。对她胡编的来历毫不怀疑,以为她是前阵子迁居陶家村的人。
瑶光朝他笑,盈盈地步入屋中,尚未放口,就瞧见小豆子鼻下脏污,脸颊也里上两片黑。“小豆子,你、你怎麽弄成这样样?天晚了,怎还不洗澡?”她愕然问道。
“唉唉,”他跺脚叹气,“好姊姊,豆子正烧著热水洗澡哩,可是柴怎么也生不起火,我又吹又扇的,就是不行。唉,”他双肩一夸,“还是洗冷水澡好了,省得麻烦。”
“不行!”她双手往腰间一叉,颇有大声嫂骂人的架式,“天这么冷,要是冻出病来怎么办?!大声嫂——”话忽而停顿,怕提及娘亲,豆子又要难过。“唉……你连火都没生,那晚饭呢?难不成还没吃?”
“我今天帮村尾的阿景叔晒谷子!还替桂花她娘劈柴,他们给了我一条鱼和青菜,可是火生不起,东西还搁著,我、我——”他肚子适时“咕噜”地打响鼓,什麽都用不著说,一切明了。
瑶光心中怜他,轻轻一叹,复见他手里吹火的竹管,一把抢了来,精神振奋地道:“好,我来生火。”
“好姊姊,你会吗?”小豆子瞧她怜怜弱弱,风吹了就跑,实在很怀疑。
“有志者!事竟成。”纤手握紧竹管。
事实证明,有些事不光是靠著满腹雄心壮志便可完成,有些时候,天分是十分重要的因素。
“豆子,你先出去……咳咳咳,我、我……咳咳……一下就好、好了……”到处都是烟,瑶光鼓著腮帮子往竹管吹气,反而将灶下欲燃不燃的柴薪熏得烟直冒,整个厨房雾茫茫,辛辣味呛鼻呛眼的,咳声不断。
“好姊姊……咳咳,你、你确定……豆子,咳咳咳……随便洗个冷水澡……咳咳咳!就好啦……”他捣著口鼻,情况比自己弄得还糟。
“不行的。咳咳……我还得生火做饭……咳咳咳,一定、一定要生起来……”真正愈挫愈勇,她头也不回,“你出去准备换洗衣裤,咳咳咳……黑头,走开啦,咳咳……别来搅和。豆子,姊姊一会儿……就行了。”
“汪汪——呜噜噜——”狗的咳嗽声真怪。
“出去出去,咳咳……”
然後,小豆子和黑头让她赶出去,躲开这场灾难。
“我不信……”她拧皱著小脸,鼓起腮再吹,竟“轰”地一声,老天肯定让她的毅力感动了,灶中窜出火苗,瞬息间,吞噬著满满的乾枝柴薪。
“火、火……呵呵,咳咳,火呀……”瑶光觉得这辈子……呃,是近百年来,从没一次如此兴奋见到火焰。她咧嘴笑得好不开怀,想喊著小豆子洗澡,才转身,让无声伫立在烟茫中的男性身影吓得惊叫。
刚起身重心不稳,她边惊呼,身躯边往前栽去,双手乱抓一通,想也没想便攀在对方宽劲的肩胛上,稳稳地扑进文竹青的怀中,标准的投怀送抱。
灶中的火烧得旺盛,发出哔啵声响,瑶光在他胸前抬头,见他亦垂下眼睫,唇边温和的笑夹杂玩味儿,她喜欢他这样的表情,瞧起来显得人性一些。意识到脑中的念头,瑶光暗暗骂起自己!受他羞耻还不够吗?干嘛一颗心尽想他?讨厌、讨厌。心中不平又起,她蛮横地推他一把。
“你来做什麽?!”
“替你生火,免得你将民家烧了。”好似有取笑的味儿,不管他语气多无害,进了瑶光的耳,刺得耳鼓生疼。
“不用你插手,我自个儿应付——”陡地一顿,登时明白灶中的火圣他施了法术的结果。孰可忍、孰不可忍,他什么意思?!特意来嘲笑她吗?连个简单的生火都起不来。
瑶光杏眼圆瞪,蠕动著历,想学大声嫂破口大骂,双手握成小拳头,可是半句狠话都撂不下去。因为,她真的生不起火,若他不帮她,今晚小豆子真要洗冷水澡、啃硬馒头了。
“我知道你可以。”他反倒轻易带过,微微笑著,毫无预警地,他手指掠过瑶光略形散乱的发丝,为她取下几片柴屑和烟渣。
方寸狠狠教人撞上,她真是愈来愈“人”化了,宜觉一颗心快得要蹦跳出来,脸烧烫烧烫的,她抚住自个儿的脸颊,心稍安,因为触感仍冰凉凉的,证明没泄漏出暗藏的羞赧,她拍了拍胸襟,缓缓吐出气。
…鹊桥仙
回复'18':没想到,文竹青忽然扯嘴笑开,不是温吞的面貌,细长眼中闪烁精光。
“你、你笑什么?!无聊!”她退开一步不想理他。
这些日子,几乎天天见著他,都是因天师临时托付。
鬼怒山的事尚未完了,听闻那魔胎在幻化的紧要关头受了天师一剑,伤了精魂,却仍是脱逃而出,现下不知藏匿何处,此事天庭地界均万分重视,已怖下天罗地网追捕。
若不是受天师所托,他才懒得瞧她一眼。瑶光如是想著。
要自己别去在意,其实仍往著牛角尖儿里头钻,才会愈瞧他心愈气,对待小豆子是一个模样,对他又是另一个模样,半点儿温柔色也不给。而他总是端凝著,八风不动,只除了今天……笑得奇怪。
“我在笑……这个。”他箭步上前,将她拉到水缸边,清澈水面,一张温文俊逸的男性面容,一张则是双颊各印著两个乌黑手型的小脸。
瑶光发窘,又羞又恼,见水中他的倒影笑得可恶,比一贯温吞模样还教人生气,她恶性陡生,反身抓起他的白杉袖子当脸巾,胡乱地抹脸,还在洁净上印下好几个黑掌印。
“呵呵呵呵……”见自己的杰作,笑得真开心。“文竹青,你爱笑便笑啊!”此刻,她明朗的模样与那日她受伤清醒、强求他时相差甚远,一笑一哭,一是精灵顽皮,一是楚楚怜忧。
那时,他心苦坚石,所受震动仅因她怪异的灵体,属界不明,是他唯一所遇,而今见她展现的笑,胸口一闷,他双眉反射地蹙了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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