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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说,那小子该打,你不打他我也要打他的。
大头成了众矢之的,他笑着说,算我的不是,以后见了小芹姑娘向她认错赔罪,好了吧?
海二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应该的。
志高说,大哥,么时候喝你的酒,可别把小弟落下了。
落不下你的,海二说,到时我负责通知你。哥,你还要打一两年的工,多挣些钱,是不是?
我说海二你莫装,你还不晓得我为什么要南下打工吗?
我南下的直接原因是与红莲有关。红莲的老爹知晓我与红莲好上后,曾请我去他家喝酒,长谈了大半夜。他说,秋生,我看你小子不是平地卧的人,红莲跟你我没讲的,但你晓得我还有个二刀头,没你那么活泛,家里又穷,他比红莲还大两岁,现在是光棍一条,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小子要是拿不出七千块钱的礼嫁钱,我家红莲是要和芭茅溪的郭冬生家换亲的。只是郭家那小子也呆,红莲看不上,死活不肯。我听后惊出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立即向红莲的老爹保证两年内拿出七千块的礼嫁钱。在广州干了一年,辛辛苦苦却只攒得二千八百元汇给家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知道家乡的山坳上有一双望穿秋水的眼睛盼着我凯旋归去。
海二问,为什么?
我说,你不晓得就算了,到采石场后大家都要好好干,要学会攒钱,以后娶媳妇是要花大钱的。
对,要攒钱,以后娶媳妇好好用,海二已是哈欠连连,昏昏欲睡。
志高也眯起眼了,喃喃而语。
我大声地说,莫打瞌睡,夜凉地凉,真病了麻烦就大了。
志高说,熬不住了。
海二说,哥,让我睡睡吧。
大头说,睡什么卵,听,鸡叫二遍,天要亮了。志高你讲讲,你攒多钱了去干什么?
志高说,我哪来多钱?
大头说,我是讲打工攒多钱了。
志高说,打工能攒多钱吗?
你怎么那么蠢,大头说,我是说万一。我是讲万一你有多钱了,你会嫌扎手?
志高说,万一有多钱,那好办,我就买条机帆船,在我们寨脚下的酉水里跑。
我说,这好呀,但志高你那牛脾气要改,不然谁坐你的船。
对,对,要改,要改,志高说,大哥你呢?
我没你那么的雄心壮志,我真诚地说,等我娶了红莲,哪也不去,就做几亩薄田,闲时看看书,写写文章,闲云野鹤,优哉游哉,不受别人管制,就是我最大的福分了。
我哥你完了,站着困倒只想着我红莲姐,叫我说,我要买台柴油机,办个加工厂,省得寨上人打米往三汊沟的碾房背,海二说。我们那里至今不通电,做什么都不方便,海二的想法并不新奇,几届的村干部都想到过,但村里穷,拿不出买台柴油机的几千块钱,说不定那柴油机和那个加工厂真要海二出力办起来呢!
大头你呢,海二问,要不要入我的股?
我还没想好,要干就干个赚钱的门子,讨个乖老婆,不然我这个样子要相貌没相貌,要文化没文化,哪个跟我来……
有钱就有乖老婆,我说,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你看那些老板们,个个狗卵的样子,哪个明里暗里没几个老婆。
我们兄弟就这样七二三八二四乱说三千,打发漫漫长夜。天却总不见破晓,浓雾抢占了空间,到处朦朦胧胧的,寂静无声。我们渐渐说不下去,迷迷糊糊地睡去。在梦中我回到了家乡,刚走上枫树坳,看见红莲来接我,红莲头发凌乱,面容憔悴,扑在我怀里放声大哭。我问红莲是哪么搞了?红莲还是哭,她说秋生哥你来迟了,我已经是郭家的人了,可你为什么要来迟啊?她哭着抓我,咬我。我啊地一声就惊醒了。
醒来后知道有人在踢我,软腰处挨了一脚,一个粗鲁的男人骂着,妈的××,你们找死。手电光对着眼睛射来,一片昏花。躺在最外面的志高也挨了另一个人的踢,他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惊跳起来说,搞什么卵,搞?海二和大头也被惊醒了。
你们找死,睡在车道上,踢我的那人晃着手电说,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想自杀呀。他的手电光移到我们背后的两个黄色立箱上晃动。那是两个加油设备的油箱。原来这里是加油站,我们是睡在天棚下的车道上的。
脾气一向暴躁的志高和海二这次都没有发作,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志高对我说,天快亮了,大哥,我们到车路上去吧。
天即刻就要亮了,掩盖而来的白雾不知何时已经淡去,无影无踪,东方的山头上有了一抹鱼肚白,化解了夜的黑暗。鸟儿感知黎明的到来,远处传来叽叽喳喳欢快的议论声,草叶上的水珠晶莹闪烁,越来越亮……天已破晓了。我们兄弟横过公路,拣一处干处——一夜的海风早就吹干了公路上的水气,相拥而坐。志高把烟拿出来,无声地散开,我们就默默地吃烟。
那两个赶我们出来的人,在加油站的四周转了一圈,又揪出一个人来,推搡着往外赶。被赶的人看上去像一个小老头子,被那两个人架到公路上丢下,他呱地一声哭了,天啦,我怎么办呀,噢噢噢——,果然是一个老头子悲怆的哭嚎声。
大头说,那老把式好造孽。
海二说,也是个外地人。哥,你去看看,莫不是被那两个人欺侮了。
志高也说,大哥去看看吧。
我的并不见得都是好人的兄弟们,经了昨夜的风风雨雨,仿佛一时间都成熟起来,知事多了。
我就过去把那老头子搀扶到我们兄弟这边来。我们问老头子怎么落到了这一地步,老头子哭诉了他的遭遇。
老头子姓梁,是江西人,去汕头找他儿子的。他说儿子在汕头打工,搞建筑的苦力工。梁老头的老伴得了重病,得赶急凑几千块钱进医院,家里没钱,儿子在外面干了几年的,攒有钱,打电话到儿子的建筑队,老板接的电话,先是说有儿子这么个人,请他找来听电话,老板不找,挂了。后来再找,干脆说没这个人了。
儿子刚从那儿来信,就在那个建筑队没错。老伴没钱进不了医院,只好在家里等死。没办法,梁老头让女儿照看服侍她妈,自个儿下来找儿子,寄信给儿子说,怕来不及。一路上汽车、火车没少坐,都一路顺利,昨天从广州过来,却尽出事,先是在××县城被赶下车了,说是转车,加了二十块钱,到这儿又被赶下车。当时天已黑了,风大,车子不往前走了,往后面的镇上去宿。梁老头身上没多钱,不敢住旅社,想就在一家小商店的屋檐下过夜,还没找准地儿,就来了几个本地小青年,把他身上仅有的三十块钱也刮去了。临走时,还死劲扇了他一耳光。
梁老头哭着说,当时商店还没关门,围着一大围人搓麻将打牌,我高声呼救,却没一个人出来帮我。后来抢我钱的那几个人把我赶出小镇,我回头走了一截,就到加油站过夜。风大,雨大,一夜没合眼。噢噢噢——不知道汕头还有多远,身上一分钱也没得了,我可怎么办呀?
志高忿忿地说,不欺小,不欺老,狗日的这地方的人太缺他娘的德了。
海二劝梁老头莫哭,他问,老把式,你一夜没吃东西吧。
有谁给我东西吃呀,梁老头说。
海二、志高和大头都取出曾超平给我们的月饼,递给梁老头,说吃吧,吃吧。
梁老头接过月饼,双手乱抖,连声说,你们是大好人啊!就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他一定是饿极了。
志高把我拉到一边,说大哥,我们帮帮老把式吧,真的好造孽。
我也有些心酸,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就说得大头和海二同意,我一个人不好做主。
他们有个卵讲的,志高说,大头,海二,大哥讲把那四十块钱给老把式,我们留十块钱就够了,你俩同不同意。
海二想也没想,就说我没得讲的。
大头也说,给老把式吧,那钱来路不正,拿着我还怕触霉头,给老把式是用到正路上去了,要得,要得。
我说,那我们就得走路了。
志高说,走就走吧,没得好远了。最多就四五十里的路。
海二从身上取出那四十块钱,双手递给梁老头。
我说,梁老伯,这点钱是我们兄弟的心意,你拿着吧,一会儿等车来了你坐车去汕头。
梁老头不接,拿眼死死地看着我们。
我从海二手里拿过钱,塞进梁老头的上衣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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