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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姨认为使得她心神不安的原因是在纱厂里面,尤其那些车间里。她一定要进行一次私访,把事情弄清楚。“一想到糊涂了一辈子就不甘心。”她又说述遗如果跟了她一块去,就可以顺带把自己的问题也解决了,因为那里是她俩度过青春的地方啊。述遗问她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她就反问道:
“难道你的生活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述遗一边将碗收拾进碗柜里一边说,她的生活当然有问题,有时候,她差点对活下去失去信心了呢。
“那就同我一道去解决你的问题啊。”彭姨说道。
她们收拾好厨房就出门了,那时雨已经停了。
纱厂里面静悄悄的,车间那边一片黑糊糊,原来是停电了。彭姨很兴奋,说今天夜里遇上了好机会。述遗问她要干什么,她说她要潜入车间去偷听一些消息,又说最近那些女工正在密谋骚动,她自己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加入到她们里头去。她自己很想造一造反,维护一下退休工人的利益,可是她又不愿得罪厂里的领导。说到头,她们大家的命运都是掌握在领导手里的。说到这里,她就叫述遗看前面树丛里的那点黄色光晕。
“她们在那边讨论,我觉得她们有什么事决定不了。昨天就是这样。”
她俩走到车间门口,笨重的铁门关着。彭姨使劲一推,那大东西就刺耳地叫了起来,叫得述遗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但是屋子里的人们并没有动静。她俩在黑暗中潜入屋内,一眼扫去,看见那只大烛台下面有很多模模糊糊的面孔,绝大部分是女工,但居然还有几个男的。
“喂,你们,有结果了没有?”彭姨隔着那些机器喊道。
那些人全都坐在车间正中间的一块空地上,述遗进来时听到他们大家正在压低了声音讨论,现在彭姨一叫,他们就全闭了嘴。几个男的向着述遗她们所在的方向怒目而视。这几个人述遗都没有见过,他们是上了年纪的人。她心里揣测:莫非他们是厂里的领导?活了这么大岁数,除了老卫等一些下层干部,述遗还从未见过厂里的高层领导呢。当她的眼睛适应了车间里头的黑暗之后,她就逐渐认出了女工当中的一些面孔。她回头一看,彭姨已经不见了。在彭姨站过的位置上,一个老男人站在那里,他是个刀削脸,样子有点凶恶。但是他一开口述遗就放心了,他的声音显得很诚恳。
“你可以坐下嘛,这里有张椅子。权力早就下放了,你知道吗?现在厂里的领导机构就建立在工人当中。你看,你的正前方是瑞大姐和马大姐她们,她们现在是纺纱厂的核心领导。还有彭姨,是前两年钻进领导层里面来的,你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吧?她肯定不会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近似耳语,但是因为车间里太静了,述遗还是听清了他的话。她想问他一些事,想了想还是没问。这时刀削脸将自己坐的椅子往述遗的椅子边凑了凑,紧紧地挨她坐下,继续说道:
“为什么你不向组织靠拢呢?瑞大姐和马大姐她们观察你好久了,她们觉得彭姨对你施加的影响还很不够,所以她们有点失望。你看,她俩的嘴角往下撇,那就是失望的表情。”
“你是谁?”述遗小声问道。
“你不要管这种事。我不过是一个小角色,这里面的男的全是小人物,真正有势力的人是这些大姐。彭姨也正在爬上权力的高峰。你可别凭表面印象看待她。”
眼前那些脸又变得模模糊糊的,现在述遗一个人都认不出来了。她也没有发现彭姨在人群当中,彭姨躲到哪里去了呢?述遗不安地站起身,想去人群里找彭姨。刀削脸似乎很赞成她的举动。她在机器之间绕来绕去的,绕到那些人面前。刀削脸始终伴陪着她,似乎在旁边保护她一样。
述遗弯下身,一个一个地打量坐在那里的人,有时还凑到那人面前去看个清楚。不知怎么,她没有遇到一张熟悉的脸。这些妇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也很空泛;至于那几个男的,述遗从来也没见过他们,她觉得他们的样子有点像刚进城的农民。她在人群中绕了一个大圈,找遍了每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彭姨,她怀疑她早就已经回去了。
刀削脸又将一些新蜡烛插上了烛台。这时述遗感到屋内有些轻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先是从左边角上响起,后来就传遍了整个车间。那些脸在述遗眼前晃动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面前的几个女工好像在责骂述遗,述遗于是有点想溜走了。有人对着述遗含糊地大喝了一声,她虽听不明白,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住不动了。
“你和谁一起来的?”一个样子疲惫的中年妇女走上前来问她,“这里是可以随便来的么?大门上明明写了‘车间重地,闲人免入’嘛。你冒冒失失就进来了,进来了也罢,现在又随随便便想走,你的这种做法很危险啊。”
这时刀削脸就在烛台那里大声回应:
“她正是这种人,来了又去了,像个过路的!”
述遗在一台机床后面蹲了下去,这一来,大家就看不到她了。大概因为看不到她,车间里又静下来了,只有刀削脸一个人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那个女人到哪里去了?”
有一阵乱风刮进车间,蜡烛全部熄灭了。述遗趁黑溜了出去,心里好一阵庆幸。虽然熟门熟路的,毕竟多年不来了,心里又急,所以脚下不断磕磕绊绊。有一下她几乎要倒地了,却有人从右边搀住了她。
“你学习得很快嘛。”彭姨在黑暗中笑着说。
“你指的哪方面?”
“我是指你蹲到机床下面隐蔽起来那一招。你把这个厂的骨干们搞了个措手不及!我从前怎么就没看出你是这么个人呢?”
“我只不过是想逃跑。众怒难犯啊。”
“不,你是以退为进。现在大家都对你很满意了,隐身法是很有用的。”
“彭姨刚才到哪里去了呢?”
“我就在他们中间。我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你是不会发现我的。你闻到桂花的香味了吗?就是在这里,我和你攀树摘桂花,受到了老卫的处罚。”
不论述遗如何样努力回忆,她也想不起这件往事了。但不知怎么,她心底里又坚信的确发生过这种事。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桂花的浓郁的香味令她产生了窒息感,她停住了脚步。
“在今晚这种情况下,你不会认出任何一个人的。这是高层会议。实际上,老卫也在,他一直想和你讲话,你没看见他。”
“他们开什么样的会呢?”
“是关于决策方面的会议。我也参加的,不过我总是中途跑掉,像今天这样。我的耐心只能支持我这么久。”
她俩搀着手臂,在黑地里走一阵停一阵的,述遗感到自己回到了青年时代。她慢慢适应了桂花的浓香,那香味令她浮想联翩,她甚至记起了自己在车间里丢失过一个铝饭盒这样的小事。后来找到没有呢?她想进入记忆的深处搜索一下,今天夜里,她感到自己完全有能力这样做。
一直到出了厂大门,述遗还在想那个铝饭盒的故事。彭姨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哧哧”地笑着,用拳头捅一捅她的背。述遗问彭姨,她心里的烦恼是不是完全驱散了,彭姨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
不一会儿她俩就回到了彭姨的家。家里亮堂堂的,肉汤在炉子上欢快地沸腾着,老培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老培身上沾了不少泥水,可能乡下下雨了。
在车间里闹腾了那么久,述遗又饿了,于是再一次坐下来吃晚饭。
“老培啊,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么?”述遗问道。
“呸,我才没回家呢。我在跟村里人学手艺,准备当泥水匠。”
“老培向来志向很高。”彭姨插嘴道。
老培闷声不响地走出厨房,来到前面房里坐了下来。述遗看见他用手支着脑袋,无比苦恼的模样。她回忆起在他母亲家时的情景,心里一下子也变得忧郁了。她和他一块坐在桌旁,她试图追忆近来发生的一件事。
“这么大年纪了去学泥水匠,该是很困难的吧?”
“是啊,你看我身上弄成了这个样子。我只有硬着头皮干了。我从十几岁起就想学这个,这是我这一辈子的心愿。我想学会了就留在村里找活干。”
“那么彭姨怎么办?”述遗问道。
“那有什么,她也是村里的媳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