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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天车厢里熙熙攘攘的混乱中沉甸甸的昏暗,还有那犹如从天而降的一片光明。火车摸黑弯弯曲曲地驶了很久后,开进了一条不长的隧道,布满隧道墙壁上过于明亮的灯散发出耀眼的黄光,刺透车厢内每一个细节。他还清楚地记得在这措手不及的明亮中,每个人都侧转过头,目瞪口呆一般看着窗外,整个车厢刹那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有规则的滚动发出鼓点般的金属声。他更没法忘记,在这出人意料的安静中,在这光亮转瞬即逝的匆匆中,那一声声突如其来,不大却声声掷地有声的婴儿的啼哭就从自己对面响起!他惊呆地看着那个坐在中间的男人像从坐定中一下子醒过来,一把拉开身旁女人大衣的拉链,把里面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架着双臂抱了出来,举过头顶。清亮的哭声穿过稚嫩的喉咙,像雨像透明的雪像无形的火花一样洒下。他看见那个女人和老太太都冲着孩子半转过身,看着举在空中不断踢踹的幼体,相互兴奋而快速地打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手语。他看见车厢里每一个人都扭过头来,张着嘴看着空中啼哭不止声声响亮的婴儿,从惊呆转为一脸欢喜。穿过隧道前的最后一缕光亮照得所有人通体透明……
何大伟转过身,看着窗外。远处一列逆驶而来的火车鸣响了汽笛,一连串灯亮像长龙一样切开平原的黑暗。大伟愣愣地看着那串光亮由远而近,像明快的耳光一样扇过脸颊。他曾是那样惭愧而又满心感激地看着那个光明中破声啼哭的婴儿啊,他曾像被拯救般一身清新地看着对面打起手语的一家聋哑人,那时他曾决定相信而且珍惜眼前的现实,他曾决定今后将要伸长了耳朵,在嘈杂中听到新生赤子的初声,但他现在知道,他从来没有做到过。何大伟看着对面飞驶而过的节肢动物,他看见自己绿色的影子映在对面的车窗上,忽隐忽现,模糊不清。
那列车过后,整个平原又恢复了单调的黑色,只有无形的风声转着圈地占领整个外面的空间。何大伟知道自己这列火车还要驶过整整一个漫长的夜晚,才能到站。
2006…12…15日凌晨于麦迪逊
责任编辑 石一枫
传宗 余 曦
余曦:男,上海人,198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现定居多伦多。职业记者,业余作家。在《收获》、《钟山》、《长城》、《上海文学》、《文汇月刊》等发表长、中、短篇小说多种,并曾被《小说月报》转载。2005年出版长篇小说《安大略湖畔》(作家出版社版),颇受好评。
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一天,复旦大学物理系高材生韩平争取到在加拿大皇后大学硕士研究生的部分奖学金。他去到冰天雪地的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小城市京士顿后不久,他的妻子柳叶红申请伴读,签证成功,也飞越万水千山,来到丈夫身旁,却将两岁多的独生儿子韩飞,留在了上海。
不说作为母亲的柳叶红将稚子留在身后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这自然是他们小夫妻无奈的选择。韩平的奖学金有限,他自身尚且难保,别说照顾妻子了。因此柳叶红这一次出国,读书打工,都要靠自己,也同样是一场拼搏,孩子自然无法随带身旁。
可是,老韩夫妇一听说柳叶红决定将韩飞留在上海,却顿时喜上眉梢,当场还不敢表现得太兴奋,但双眼放光,心情激动,已难以掩饰。因为,这样一来,他们终于要有机会和宝贝孙子朝夕相处,好好地亲热一番,将他们对于孙子无限热爱无限敬仰无限崇拜的心情,落实到实处了。
韩家骐这一年六十出头,虽然上了年纪,身体仍很健康。他个头不高,身板壮实;一张四方的脸,一双圆圆的眼睛,给人和善的感觉。只是他平时有事没事总喜欢皱着眉头,让人觉得他满腹心事似的。他是湖北汉阳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哈尔滨念完大学,被分配到上钢十八厂,就此落户大上海的工业区杨树浦。
那天,送儿媳妇柳叶红上了飞往加拿大的飞机,老韩夫妇,并亲家母一起,带着飞飞,就乘上了虹桥机场的高级巴士,打道回府。
虹桥机场的高级巴士高大挺拔,漆色锃亮,车窗一律装备茶色玻璃,挂着白色窗纱,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上海十分引人注目。那晚,高级巴士一路疾驶,开进上海市区,停稳在陕西路延安西路口。三个大人一个小人一起下了车,再乘71路,换369高峰车,一路开回杨树浦。
沿途被三位长辈众星捧月般捧着的宝贝孙子韩飞,在机场高级巴士停稳的瞬间,一个机灵,醒了过来。他像头小狗似的,翕动鼻子,嗅嗅周围环境,觉得不那么对头,正待要哭,外婆眼尖,已经看见,赶紧唤道:“宝宝,醒来啦?宝宝不哭,外婆在这里呢。”外婆身材消瘦,脸庞狭长,眼睛细弯,剪一头短发。她是个细皮嫩肉的女人,本地人,说一口上海话,不像老韩夫妇俩讲那种带着湖北口音的上海话。她平时注重保养,精于打扮,虽然年龄比老韩夫妇小几岁,还不到六十,但看起来比他们俩年轻了十来岁。
奶奶闻言,不甘落后,也忙操起口音浓重的上海话,扬声叫道:“飞飞,看,啥人在你身边啊?嘿,爷爷,奶奶,都在啊。”奶奶矮矮的个子,黝黑的皮肤,头上还按老习惯带着个发髻。她的外表虽然略土,但头脑清楚,以前在上海徐家汇的中百六店也做过营业小组长,一张嘴巴十分厉害。
虽然两人的口气中,多少带一点火药的味道,但眼下孙子(外孙)当前,摆平小宝贝为当务之急,因此两人对对方的一点小小的冒犯都毫无反击之意。奶奶话音刚落,两个女人又几乎是一起说道:“宝宝不哭。”
被外婆、奶奶这么一招呼,本来咧开了嘴就要哭出来的韩飞,转动一下眼睛,环视四周,果然不哭了。惹得三个老人一起高兴地笑出声来。
这孩子,长得方头大脸,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一脸福相。他的眼睛很大,圆滚滚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脸颊和下巴肉鼓鼓的,着实憨厚可爱,旁人都人见人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更不用说了。只是这小家伙还不晓人事。刚才在机场送妈妈,母子离别的关键时刻,他却睡着了。妈妈抱着他,亲个不够,想把他搞醒,他却浑然不觉。最后,妈妈只得含泪放弃。
自始至终抱着韩飞的,仅老韩一人。老韩抱着孙子,像抱着一件千金难买的稀世珍宝,那神情又是严肃、又是庄重,又是小心翼翼,又是无比自豪。一路之上,颠簸的车程中,老韩抱着孙子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有时微微地低下头来,定定地注视着怀中的孙子,看着那一张充满天真童趣的面孔,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内心的笑容。笑容中,他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舒展了开来,诉说着不尽的慈祥、关爱、深情,以及那难以描述溢于言表的心满意足。
韩飞是韩家唯一的孙子,也就是那种一脉单传、肩负传宗接代重任的孙子。虽然自从实行一胎政策以来,多少人家传宗接代的梦想已被击碎;但总有幸运者仍可延续这样的美梦。韩家便是这样一户幸运家庭。
不过,幸运者的道路,走起来也并不平坦。别的不说,单是想当初,韩家骐夫妇迎来儿子韩平,就走过了何等艰难曲折的道路啊!
记得老韩当年分配到上钢十八厂技术科,不久又把妻子从湖北接来,生活安定下来以后,生儿育女的重任便被提上了家庭的议事日程。
刚开始的时候,韩家骐对生儿生女,似乎还不怎么在乎。当大女儿韩枫呱呱坠地时,他的反应甚至十分潇洒。初尝父亲感觉的他,不但对女儿毫无嫌恶之心,而且宠爱有加,欢喜得了不得。
没想到,第二个孩子出生,仍然是个女孩。这一下,对韩家骐打击之沉重,大大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在产院听到护士向他报告这个消息时,他当场愣住了,突然拔脚就走,把护士吓了一跳。原来,在他的潜意识中,他觉得老天总是公平的,头一个来了女孩,第二个,就该是个儿子了。而且他这些年事事顺利,也让他确信老天不会薄待他,因此,他内心深处认定,第二胎必是个儿子无疑。谁知事情却并没有按照他的如意算盘发展。沮丧之下,他给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儿取了个名字叫韩多。
到了这时,断子绝孙,这个本来似乎是遥远的事情,突然就成为十分严峻的现实可能性了。一方面,随着两个女儿相继出世,他和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