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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卷起纹路。海上不时可以见到一条条直线,形成大自然中不自然的部分,那是船
行过的痕迹。到了山顶,整个海布里地群岛的世界在他的脚下。他坐在那里思索着,
这个荒凉、浸满水的世界,对他而言,不啻是荒凉之最。一个从混沌中冒出一半的
世界,没有形状而且空无所有。站在这里往下看格拉达,由于大海与陆地融合得太
完美了,以至于根本无法辨识自己看的究竟是布满湖泊的陆地,或是布满岛屿的海
洋。这样的一块地方最好留给灰雁和海豹。
不管怎么说,他很高兴来这里,看着大海表面形式的改变,紫色、灰色和绿色
;海鸟滑翔高空像在监视他;鹧鸟由巢里往下跳到低洼的地面。他思考着麦克凯先
生提到的胜景以及会走路的石头。想着七B ,就像他从来没停过那样的思考。这里
根本就是七B 的世界,符合他的叙述。
歌唱的沙、说话的兽、行走的石以及静止的河。七B 到底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难道就只是和他一样的来到这里,然后到处看看而已? 几件换洗衣物加上一只过夜
的皮箱。这显然只代表两件事情:不是参加会议就是考察。既然到现在还没有人发
现他失踪,显然他不是来参加会议的;这样一来,那一定是考察了。一个人可以考
察很多事:一间房子、一片景物、一张画。但如果这个人会忍不住在途中写下诗句,
这些诗句必定是一种指标,指出他所要考察的主题。
是什么使得七B 受这个荒凉的世界牵绊? 是因为读了太多派契·马克斯韦那种
人写的书? 或是他忘记了,银沙、野花和水蓝色的大海都是非常季节性的? 站在格
拉达山顶,格兰特对七B 致敬并献上祝福。多亏了七B ,否则他不会坐在这个湿漉
漉的世界,自觉像个国王,经历新生而再度拥有自我。他现在不只是七B 的拥护者,
还欠了他债,是他的仆人。
他一离开自己藏身的遮蔽物,风就猛地往胸膛灌进来,所以他下山时身体往前
倾,就像小时候一样,让风支撑住他。他看起来惊险万分,像要摔到山下去了,但
其实安全无虞。
“这里的暴风通常持续多久? ”吃完晚饭,一路跌跌撞撞穿过黑暗往同乐会去
时,他问饭店主人。
“最少三天。”托德先生说。“但很少这么短,去年冬天就吹了一个月。要是
习惯了这种狂风怒吼,一旦风停下一阵子,你会以为自己耳聋了。在这种天气下,
你回去最好是搭飞机,不要再坐渡轮了。现在很多人都改搭飞机了,即使是一些从
没见过火车的老人。他们觉得坐飞机是非常顺理成章的。”
格兰特的确想过或许该搭飞机回去;如果在这里多待几天,如果再有长一点点
的时间来习惯他新发现的这份幸福,也许他可以试着坐飞机。那会是种非常严峻的
考验,是他让自己所能接受的最严峻的考验了。对任何幽闭恐惧症患者而言,只要
一想到自己要被装进一个小空间里,无助地高挂在空中,光是这个画面就够恐怖了。
如果他能面对这件事而毫不退却,完成这件事情而安然无恙,那么他就可以宣布自
己已经痊愈了。他会再度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但是他得再等一等,现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还嫌太早。
他们到达时,同乐会已经进行了二十几分钟,他们和其他一些人一起站在后面。
大厅里只有老人和女人坐在椅子上,当然,最前面还有一排男人的头,那是岛上的
重要人物( 比如称得上格拉达地下国王的供应商当肯·塔维许,两个教会的主持人,
以及一些较次要的人) 。男人都是贴墙站在后面,聚集在入口的地方。站外边的人
让路给他们进去时,格兰特注意到这场聚会相当具有世界性:瑞典人和荷兰人来得
不少,而且他还听到阿伯丁郡( 位于苏格兰高地西岸。——译者注) 沿岸的口音。
有一个女孩唱着单薄的女高音,声音很甜美也很真实,但缺乏感情,就像有人
拿着笛子试吹一段一样。下一位是个自信的年轻男子,受到相当热烈的欢迎,但带
着过份明显的自负接受掌声令他显得有些滑稽;他就像只随时要梳理自己胸前羽毛
的小鸟。他似乎很受远离英国本岛的盖尔人的欢迎,因此花在那里接受喝彩的时间
远超过待在自己小农庄上的时间。他以一种粗糙且过度造作的男高音唱出亲切的小
调,很高兴看到台下的唱和。但令格兰特惊讶的是,他居然连唱歌的基本训练都没
学。他往英国本岛发展的过程中,一定会遇到一些真正的歌者,知道如何使用声音
的技巧。令人非常讶异的是,他居然自负到不肯学习自己专业艺术里的基本功夫。
此外,还有一个女低音唱了另一首毫无感情的歌;一个男人讲了一个好笑的故
事。格尔特除了小时候在苏格兰跟几个老人学了几句外,他完全听不懂盖尔语,所
以他在听这些表演就像听意大利或泰米尔语( 南印度和斯里兰卡所使用的语言。)
的余兴节目一样。除了这些表演者自己表演得很高兴外,整个演出实在是够无聊的
了。那些歌完全没有音乐性,有些甚至听起来很可厌。如果这就是人们齐聚海布里
地群岛要做的事的话,这个聚会根本不值得来参加。少数激荡人心的歌曲,就像所
有天才之作一样,本身就具有足以巡游世界的双翼。至于这种不良的仿作,就让它
自生自灭吧。
整场音乐会中,往边站的男人不断来来去去,格兰特一开始并未留意,直到有
人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把,说:“你要不要喝一点? ”他才了解到岛民准备以全岛
最稀有的商品来款待他。如果拒绝,会显得有些不礼貌,所以他谢谢这个人,并随
他一起进入黑暗中。会议厅外墙下风处倚着几位格拉达的男士,心满意足地保持缄
默。那个人把大约两吉尔( 容积液体单位,等于0。142 公升。——译者注) 容量的
小瓶子塞进他手里面,说:“干! ”然后一仰而尽。在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
暗之前,那个人就已经伸手把他的瓶子拿回去并祝他健康。然后,他跟随着这个不
知名的朋友回到灯火通明的大厅。接着,他看见有人神秘地在托德先生的肩膀上拍
了一下,随后,托德先生也和他一样地跟着那个人走人黑暗中,接受喝那瓶东西的
招待。格兰特心想,除了禁酒期间的美国,这种事在其他地方简直闻所未闻,难怪
苏格兰人对威士忌有些愚蠢、羞怯与戏谑的看法( 当然,在生产威士忌的斯萃斯皮,
他们会把一整瓶威士忌放在餐桌中央,就像英国人一样的理所当然,而且可能还更
骄傲一点) ;难怪他们表现得好像喝威士忌是一件大胆、甚至勇敢的事情。一般苏
格兰人在论及自己的“国酒”时那种惊讶或狡猾的眼神,正是由于教会或法律的禁
令所致。
由于这口酒的关系,他全身暖和起来,也比较有耐心的听当肯·塔维许自信地
用盖尔语说了一大串冗长的话。
他正在介绍一个远道而来的演讲者,事实上,这个人毋须多做介绍,因为他的
成就早已名闻遐迩( 即便如此,当肯还是说了一大堆) 。格兰特并没有听清楚这个
人盖尔语的名字,但他注意到那溜去外面的人,一听到欢迎客人的欢呼声时,就一
窝蜂地挤进来。真不知道是这位演讲者引发了众人的兴趣,还是外面的威士忌酒已
经分光了。
格兰特以慵懒的好奇看着一个小个子从前排的座位站了起来,配合着钢琴的伴
奏声,登上讲台,走到中间。
那是阿奇·布朗。
阿奇在格拉达看起来比在克努荒地还要奇怪,他的个子显得更矮小,衣着的俗
气也更刺眼。苏格兰短裙并不是这个岛上的服装,所以阿奇夹在色彩朴素、衣着厚
重而僵硬的这一群人中,看起来更像个纪念品娃娃。缺少华丽的苏格兰帽来点缀,
阿奇有点像没穿衣服,像警察没有戴警盔。他的头发非常稀少,一根根细细的发丝
从头顶往后梳,盖住秃的部分。他看起来就像由廉价圣诞节长袜里掏出来的东西。
然而,这些丝毫不减观众对他的欢迎。除了皇室的成员外,不论是个人或团体,
格兰特实在想不起来还有谁像阿奇一样受到这么盛大的欢迎。甚至连那些靠着墙偷
喝酒的人也被吸引了过来,这实在非常令人惊讶。然后,他开口之后全场的静默,
简直是一种恭维。格兰特真希望他能看见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