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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将中国称为“摇摆不定的巨人”,则是因为他认为中国几千年来一直有着中央集权的传统——既可以因为皇帝的一声令下而嘎然终止郑和的七下西洋,也可以因为政府的强有力政策而广泛推行计划生育(他对这一点的佩服之情溢于言表)。他“一边为中国的种种环境破坏问题忧心忡忡,一边又为政府正在大力施行的环境补救措施而欣喜若狂”,他表示相信: 如果中国政府将解决环境问题的重要性置于人口增长问题之上,以执行计划生育政策的魄力和效率来实施环境保护政策,那么中国的将来必定光辉灿烂。
为什么环保问题不是科学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呢?这成为本书第四部分“实践教训”中重点论述的问题。
贾雷德·戴蒙德知道:“如果告诉中国,不要向往第一世界国家的生活水平,中国当然不能容忍这种态度。”但是你要第一世界国家人民放弃他们如今的生活水平,他们当然也不能容忍。那么大家都过上“穷奢极欲”的生活呢?地球又不能容忍。这样一来,环境问题,资源问题,发展问题,自然就成为未来最大的政治问题了。
这里必须对我们经常见到或谈论的“污染治理”概念作一个重要的澄清。
不错,曾经乌黑发臭的泰晤士河后来又流水清清游鱼可见了,这经常被说成是“污染治理”的成果,也使得那些主张“先发展致富,再治理污染”的人感到有了信心。但问题是,污染究竟是怎样被“治理”的?如果只是通过产业转移,将污染的工厂从泰晤士河边搬迁到第三世界的某一条河边,以邻为壑,将污染转移到别人那里,从整个地球的角度来看,污染还是同样的污染,这算什么“治理”?
不幸的是,第一世界的许多污染都是这样“治理”的。实际上经常发生的是,污染从第一世界转移到第三世界,从发达地区转移到不发达地区。后者为了快速脱贫致富,还往往乐于接受这种转移。因为从表面看,这种转移既引进了外资,又带来了“高新技术”,产品又能外销创汇,似乎很有好处。
在这个问题上,讲论道德也无济于事。资本要追求利润最大化,在本土真正治理污染,或将污染产业转移到乐于接受它们的不发达地区,哪个成本更小,人们就会选择哪个。我们不可能通过讲道德来说服“资本的意志”去选择成本高的那个。
由此我们就不难知道,环境污染问题,归根结底,是因为有一部分人抢先过上了穷奢极欲的生活而带来的。
于是在这个问题上,解决的办法只能是各方利益的残酷博弈,谁手里牌更大,谁出牌更精明,谁就更能趋利避害。事情说到底就是如此而已,这不就成为赤裸裸的政治了吗?贾雷德·戴蒙德希望第一世界的人们能够认识到,即使你们现在还可以向第三世界转移污染,但终究会有无法继续转移的那一天:“要第一世界居民降低他们对地球环境的影响,在政治上不可能实现。然而,依照目前情况,继续冲击环境,更是不可能。”即使第三世界不反抗(这实际上肯定是不可能的),地球承受污染的极限也很快就要到了。
就像这篇序言开头我提到的那个污染严重的省份,随着空气污染的日益加剧,有害的空气必然要越来越多地飘向四周,并且逐渐到达越来越远的地方——直到那些向第三世界转移污染产业的第一世界的富人庄园上空。
这就是我那次学术旅行中的故事的象征意义。
虽然贾雷德·戴蒙德给他自己定位为“谨慎的乐观派”,但是他下面这段话还是充满了悲观的气氛: 由于当前的人类社会过着不可持续发展的生活方式,不管用何种方法,世界的环境问题都必须在今天的儿童和青年的有生之年得到解决。惟一的问题在于,是以我们自愿选择的愉快的方式来解决,还是以不得不接受的不愉快的方式来解决,如战争、种族屠杀、饥荒、传染病和社会崩溃等。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
江晓原
二〇〇八年三月九日
于上海交通大学
“由下而上”和“由上而下”
前面几章讲述了深受环境问题困扰并最终消亡的六个过去社会: 复活节岛、皮特凯恩岛、汉德森岛、阿纳萨兹、低地的古典马雅,以及格陵兰的维京社会。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这些失败的案例给我们以警示。然而,并非所有的过去社会都亡于生态浩劫: 在恶劣的生态环境中,冰岛存活了1100多年;还有许多社会持续了数千年。这些成功的故事也具有深刻的教育意义,给我们带来希望和启发。我们可以从这些成功的案例中总结出解决环境问题的两大相对的策略:“由下而上”和“由上而下”。
这种说法主要源于研究太平洋群岛的考古学家帕特里克·科茨,他发现岛屿的面积与生活在该岛屿上的人类社会的命运休戚相关。例如人类在小小的蒂科皮亚岛(18平方英里)已经生活了3000多年,而中等面积的曼加伊亚岛(27平方英里)由于滥伐森林,最终沦为和复活节岛相似的命运。生活在三大群岛之一汤加群岛(288平方英里)上的人类社会已经繁衍发展了3200多年。为何小岛和大岛最后都可以解决环境问题,而中型岛屿却无能为力呢?科茨认为,这是由于小岛和大岛各自成功地采取不同的环境管理方式,但这两种策略在中型岛屿均行不通。
有些小岛上的小型社会采取“由下而上”的环境管理方式。由于岛屿很小,居民们熟悉岛上的每一寸土地,彼此间唇齿相依、休戚与共。每个人都清楚地认识到保护环境是一件大家获利的事情。因此由下而上的环境管理方式是指所有人携手合作,一起解决问题。
不管是在生活或工作的地方,大部分人都经历过这种“由下而上”的管理模式。例如我在洛杉矶的家,同一街区每个家庭都参加业主协会,共同维持社区的安全、和谐和美好。每年我们都选举协会理事,在年会上讨论各项规章,每一个业主每年缴纳会费用于公共维护,例如路口的花木维护,要求每位业主不要随意砍伐树木,审核新的建设方案,以确保不让丑陋或特大体型的建筑破坏街区景观;另外就那些会影响整个社区的问题对政府官员进行游说。另一个例子是我在第一章提及的居住在蒙大拿比特鲁谷汉密尔顿附近的居民联合起来共同成立泰勒野生生物保护区,这一行为虽然不能解决美国或世界的生态环境问题,但大大提升了汉密尔顿地区的土地价值和生活方式,使其成为钓鱼和狩猎的好去处。
另一种“由上而下”策略则完全相反,适用于中央集权的大型社会,如波利尼西亚的汤加群岛。汤加群岛幅员广阔,农民们不可能熟悉整个群岛,哪怕是对其中一个大岛屿都不可能做到了如指掌。在群岛某处发生的问题,最终可能会影响到居住在另一端的农民的生活,而他对此却毫不知情。就算他知道这件事,也有可能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相反,如果问题发生在本地(如滥伐森林),他也可能坐视不救,认为其他地方还有很多树木。实际上,他并不知道有没有。
汤加的面积足以产生一个由酋长或国王统领的中央集权政府。国王不像普通农民那样坐井观天,而是居高临下,整个群岛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国王也不像普通农民那样短视近利,他关注的是整个群岛的长期利益。因为他的财富来自于整个群岛,他希望一切繁荣稳定,后代们将统治权世世代代传交下去。因此,中央集权的国王会采取由上而下的方式来管理环境资源,会下达一些有利于长期发展的命令,但老百姓们未必知道命令背后的含义。
这种由上而下的策略对于第一世界的公民而言再熟悉不过。我们习惯性地认为,政府,特别是美国联邦政府,由于站得高望得远,所以制定的环境保护政策都是以总体为重,具有全国性的影响力。比如,泰勒野生生物保护区虽然归属于比特鲁谷的居民,但该地区一半的土地作为国家森林由联邦政府拥有,或由土地管理局来管理。
位于中型岛屿的规模中等的传统社会,可能既不适于“由上而下”管理方式,也不适于“由下而上”的管理方式。因为对一个农民来说无法对全岛的形势做到了如指掌。再则,如果相邻谷地的酋长势不两立,不但不可能达成什么共识和合作,反而都会对环境造成破坏。比如双方酋长率人砍倒对方地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