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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民族?民族与以下诸因素:属于同一个种族(血统);属于同一个文化(教化);居住于同一个地域。陈寅恪提出的观点是,在这三大因素中,文化之教化居于首位,无论其属于什么血统,也无论其居住于何处地域,皆以“教化”即文化,定其“民族”之属性。陈寅恪此种“文化”至上主义,形成他文化民族主义的基本理论支撑。最终成为他观史、治史的基本理论原则。据此我们也有理由将他的史学称为“文化民族主义”的史学。
二、“史料学派”的别途
傅斯年与陈寅恪有多年的交往,他们是同辈人,陈寅恪稍年长。两个人同时在德国柏林大学留过学。回国以后又长时间在历史语言研究所共事,在学术上也有相似之处,如许冠三所说,同属于“史料派”。
许在《新史学九十年》中说:
直至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成立,提出‘近代历史只是史料学’的观点,而与以北大研究所国学门为发祥地的新考据学遥相互应,史料学派才宣告诞生。史语所创始人兼终身所长(1928—1950),傅斯年是这个学派的旗手兼舵手;遥领史语所历史组主任二十年的陈寅恪,则是副舵手。就实践层次说:寅恪的作风或许更能代表史料派的宗旨。
傅斯年与陈寅恪关系一直很好。傅斯年平时重礼节,然而对自己瞧不起的人,常傲慢复加尖刻的语言。傅的侄子傅乐成说:不过他对于蔡孑民、胡适之、陈寅恪诸先生的恭敬,毕生如一。以上看来,陈寅恪也当属于史料学派,且从“学术群落”而论,傅斯年的史料学派与胡适担纲的“科学派”史学同属一源,与顾颉刚史学也极为亲近。故陈寅恪也当与胡适史学流派结有密切联系。
陈寅恪确实十分重视“史料”,是属于史学队伍中考实的一派。他与傅斯年的关系也说明研究陈寅恪史学,将其与傅斯年联系起来思考是应该的。当然,王国维也属重视史料的一派。他的两重证据法的提出说明了这一点。事实上陈寅恪对王国维甚为推崇。说王的论学大旨有以下的特点:其一是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书辨证。其二是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故籍互相补证。其三是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陈寅恪的研究方法与王国维有共同之处。他对敦煌史料的研究可以说是做到了“地下实物”与“纸上遗书”的互为辨证。他还采用蒙文本与满文译本对《蒙古源流》一书做充分的校正研究。
他与顾颉刚也有共同语言,说“吾人今日治史者之职责,在逐层消除此种后加之虚伪材料,庶几可略得一似近之真”
,从某一角度看,陈寅恪同意顾颉刚关于古史“层累造成”的学说。
陈寅恪还主张使用新史料,认为:“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究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治学之士,得预于此潮流者,谓之预流”。他又说:“其未得预者,谓之未入流。此古今学术史之通义,非彼闭门造车之徒所能同喻者也。”
史料学派极为重视考古,所得考古资料当属于“新史料”,故陈寅恪与史料学派当有学术的心灵沟通。
不过笔者还是认为陈寅恪无论与胡适的“科学派”,或是傅斯年的史料学派,或是顾颉刚的“古史辨”派都有差别。
陈寅恪与胡适、傅斯年等论史态度有区别。傅斯年认为,一方面要认清中国文化传统的力量,认定它是完全抹杀不了的,同时也要认定它与时代的脱节,因而要做彻底的修正。又说:中国是有历史文化的国家;在中国提倡西思想,新文艺,新道德,处处和旧有的冲突,实在有异常的困难,比不得在空无所有的国家,容易提倡。所以应当一方面从创造新思想,新文艺,新道德入手,一方面应当“破坏旧有的主义”。
可见陈傅斯年对传统仍以批判“破坏”为主,恰与胡适同调。至于胡适甚至不同意将“学术”与“民族主义”作一丁点的挂钩与联系。他下面的一句话很有代表性:
我不认为中国学术与民族主义有密切的关系。若以民族主义或任何主义来研究学术,则必有夸大或忌讳的弊病。我们整理国故只是研究历史而已,只是为学术而作工作,所谓实事求是是也,从无发扬民族精神感情的作用。
于胡适所见,民族主义与一切的“主义”没有区别,一概可以不讲,因为其属于政治,而学术与政治无涉。如同陈平原《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一书所叙,胡适对蔡元培“托政治于学术”的说法,甚不以为然。1924年,胡适为古史讨论作总结,强调研究的目的是“明白古史的真相”。4年以后有人邀请他参加发起中国学会,他拒绝了。理由是不赞成将学术与任何“主义”联系起来,即使与“民族主义”也无干系。
而陈寅恪不同,他抱着强烈的民族情感做史学,此项工作实“系吾民族精神上生死一大事者”。他甚至心仪张、曾,于中国传统情结难解,与胡适、傅斯年立论差异显然见大。这一点余英时先生也说得很清楚:傅斯年在广州开创“历史语言研究所”,要打出科学史学的旗号,其宗旨与次年中央语言研究院是一样的。他曾在柏林留学三年,最崇拜陈的考据之学,并引为同志。但陈氏实证之外还有对中国民族传统文化“了解之同情”的一面。
陈寅恪似乎是近于艺术与文学,而远于胡适所提倡的那种“科学”。他推崇王国维是因为王通过甲骨文考实中国古史,并取得实绩,如他在《挽词》中说:“考释殷书开盛业”。
胡适等人主张治史学只要将事实弄清即可,不一定要说明一个什么体系与理论。他反驳当时社会上有人说整理国故无用,苦口婆心要人从有用与无用的狭隘思想中摆脱出来。他说对整理国故要“存一个‘为真理而求真理’的态度。”他写《新思潮的意义》,解明意义在于“研究问题,输入学理,整理国故,再造文明”。至于国故整理的原则总起来说,就是一种“科学的态度与精神”,就是“用精密方法,考出古文化的真象,用明白晓畅的文字报告出来,叫有眼的都可以看见,有脑筋的都可以明白”,如此而已。
与此不同,陈寅恪治史总要有论点的求出,总要有体系的清理。他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自序》中说:
寅恪尝草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于李唐一代法制诸端,妄有所论述。至于政治史事,以限于体例,未能涉及。兹稿所言则以唐代之政治史为范围,盖所以补前稿之未备也。夫吾国旧史多属于政治史类,而资治通鉴一书,尤为空前杰作。今草兹稿,可谓不自量之至!然区区之意,仅欲令初学之读通鉴者得此参考,或可有所启发,原不敢谓有唐一代政治史之纲要,悉在此三篇中也。
陈寅恪论《资治通鉴》“尤为空前杰作”,写《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也是要给初学《通鉴》者一个参考。他做学问有“政治”,有观点,思想起点与胡适相异。观其一生,著《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论再生缘》、《寒柳堂集》、《柳如是别传》等,或考求治国得失,或接续文化传统,或宣扬民族气节。绝不是“为考据而考据”的,总要“我手写我口”,总要作文著己心。或铸字立句,作啼血之鸣,申张志气;或落月金盆,为密密私语,烛照己心。
陈寅恪与胡适对清代考据之学也别有歧见。
陈寅恪是如此评价清代朴学的,他说:
夫义理词章之学及八股之文,与史学本不同物,而治其业者,又别为一类之人,可不取与共论。独清代之经学与史学,俱为考据之学,故治其学者,亦并号为朴学之徒。所差异者,史学之材料大都完整而较备具,其解释也有所限制,非可人执一说,无从判决其当否也。经学则不然,其材料往往残缺而寡少,其解释尤不确定,以谨愿之人,而治经学,则但能依据文句各别解释,而不能综合贯通,成一有系统之论述。以夸诞之人,而治经学,则不甘以片段之论述为满足,因其材料残缺寡少及解释无定之故,转可利用一二细微疑似之单证,以附会其广泛难征之结论。其论既出之后,固不能犁然有当于人心,而人亦不易标举反证以相诘难。譬诸图画鬼物,苟形态略具,则能事已毕,其真状之果肖似与否,画者与观者两皆不知也。
往昔经学盛时,为其学者,可不读唐以后书,以求速效。声赞既易致,而利禄亦随之。于是一世才智之士,能为考据之学者,群舍史学而趋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