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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观赏国宝级文物时的〃焚香顶礼〃,摩挲路边饱经沧桑的石灯笼或者街角略为残缺的地藏菩萨,心情轻松自由多了。没那么多谦恭,也没那么多虔诚,用一种通达而又略带感伤的眼光来看待古人和今人,思维自然活跃些。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古今对话中,〃艺术美〃逐渐为〃人情美〃所取代。所谓〃线条〃、〃结构〃、〃韵律〃等的思虑,实在抵挡不住佛家的〃大慈悲〃起码在东京的寺庙里是如此。比如,位于目黑的大圆寺里,有一尊很不起眼的道祖神像,在墙角的大树底下〃乘凉〃。此乃中国的行路神,在日本则专管儿童和爱情,故刻成男女合体〃勾肩搭背〃的浮雕。我不知道这一对矮敦敦、胖乎乎、笑嘻嘻的小儿女组成的道祖神是否真有法力,一瞬间竟把我〃镇住了〃。无暇借问作者是谁,也不想考据创作年代,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充满稚气的神像里,蕴含着对世俗人生的热爱,以及周作人所再三赞叹的日本之〃人情美〃。
东京寺庙之所以让我流连忘返,很大程度正是这种充溢其间的〃人情〃。不管是大名鼎鼎的浅草寺、增上寺,还是我居住的白金台附近的若干〃无名〃小寺,都是有信徒,有香火,有佛事,因而有生命的〃活寺〃。我很看重这一点,这正是收藏丰富的博物馆所不具备的。参加过大大小小的佛事,也见识了真真假假的信徒,自认对日本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大概是我逛寺庙的最大收获吧!
木屐
小时候不喜欢木屐,主要是嫌重,穿上无法快跑或者蹦跳,玩游戏时总吃亏。
上学了,按规定不能打赤脚,可抄近路需要跳水沟踩田埂,穿鞋实在不方便。把鞋带一结,挂在书包上,光着脚丫子在泥地上跑,挺舒服的。偶尔也把鞋挂在脖子上,但那必须是新鞋才好看。到了学校门口,擦擦脚,穿上鞋,一下子〃文明〃起来。
十五岁那年当了〃知青〃,来到一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小山村,终于体会到木屐的好处。村里的水沟不大通畅,加上母猪率领小猪东游西荡(肉猪可圈而母猪必须放养),一到雨天街上猪屎和着稀泥,只有穿着木屐才能安然无恙。村民一般早睡早起,夜里十点以后,周围静悄悄的。巷口传来木屐声,大半是朋友找我聊天来了。石板路上深夜走木屐,清脆又悠扬。失眠时,数着远处夜行人的木屐声,也能渐渐沉入梦乡。
久居城市,重做〃文明人〃,只好告别木屐。挤公共汽车或骑自行车,木屐实在不方便;住楼房深夜踱步,楼下肯定抗议。当然也有〃从众〃的压力,不敢过于〃招摇〃。已经隐去了的记忆,读黄遵宪和周作人关于日本〃下驮〃的描述,才重新恢复过来。此次东渡,很想听听东京街头的木屐声。顺便理解黄、周二人之争议。
黄遵宪《日本杂事诗》述及〃声声响画廊边,罗袜凌波望欲仙〃的木屐:
屐有如兀字者,两齿甚高,又有作反凹者。织蒲为苴,皆无墙有梁;梁作人字,以布绠或纫蒲系于头。必两指间夹持用力,乃能行,故袜分两歧。
据黄氏考证,此乃中国古制,与其时尚流行于南方的木屐样式不同。周作人赞赏黄氏的观察,不过认定日本木屐的〃梁作人字〃,〃比广东用皮条络住脚背的还要好〃。吾乡与黄氏家乡相邻,风俗相通,自是不能同意周氏的意见。穿木屐到底是夹着还是套着方便,很大程度是习惯使然。周作人将其归结为中国女子裹脚故脚指互叠不能衔梁,未免牵强。不同于黄遵宪的风俗介绍,周作人之《日本的衣食住》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很能体现其个人趣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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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木屐
作者: 陈平原
去年夏间我往东京去,特地到大震灾时没有毁坏的本乡去寄寓,晚上穿了和服木屐,曳杖,往帝国大学前面一带去散步,看看旧书店和地摊,很是自在,若是穿着洋服就觉得拘束,特别是那么大热天。
那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本乡东大附近旧书店仍在,可难得见到穿和服着木屐的读书人,更不要说〃曳杖〃了。
偶然在校园里见到一位着木屐的学生,看他上身西装,下身牛仔裤,肩上的书包前后晃荡,再配以踉跄的脚步,实在有点滑稽。那学生大概自觉很好玩,一路左右顾盼;我则从这颇具反讽意味的摹仿中,意识到木屐的〃死亡〃。
那天雪后初晴,我从东大回家,忽闻前方有念佛声。转过街角,见三位僧人各持一面小鼓,匆匆赶路。伴随着鼓声和念佛声的,便是那清脆的木屐声。大概出于苦行的考虑,天寒地冻仍不着袜。平日走路已属〃匆匆〃的我,赶上着木屐的僧人也都不易。踩着鼓点,跟在僧人后面念佛,直到实在跟不上才想起应该回家了。
于是,站在路边,目送渐渐远去的僧人,还有那木屐声……
〃初诣〃
刚刚忙过圣诞节,车厢里、车站外又贴满〃初诣〃的精美广告。明明是汉字,可就是不明白其意思。读了说明,方才知道指的是新年的第一次参拜。〃初〃字好懂,〃诣〃字从颜师古注《汉书》到新版《辞海》,都只作〃至〃解,最多有往候之意,而不曾引申为拜神祈福。虽说〃初诣〃乃日本人创造的词汇,但与中国人之〃烧头香〃习俗大同小异。据说每年初一到初三,日本有一半以上的人参拜神社和佛寺。很想入乡随俗,体验日本人的宗教热情,也为自己祈祈福。
听完新年音乐会,还不到凌晨一点。拿来音乐厅提供的附近有名神社和佛寺的地图,略为商量,选中了日枝神社和增上寺,取其历史悠久且类型不同。
说是〃附近〃,步行也得半个小时。好在路上并不寂寞,尽可跟着人潮流动。位于千代田区永田町的日枝神社,江户时代以山王祭闻名天下,原有被指定为国宝的桃山建筑样式的华丽社殿,战争时烧毁了。现在的神殿为钢筋水泥结构,想来无甚可观。神社建在百米高的山崖上,盘旋而上的石阶两边挂满红灯笼,走近了方知是各种小吃摊。这景象十分亲切,一如吾乡之庙会。望着手持破魔矢、捧着达摩像来回涌动的人群,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实在无心考察神社的建筑风格。
正殿前面排长队等着敲钟奉纳祷告神灵,一派庄严肃穆;旁边是着白衣的巫女在神乐的伴奏下起舞,为送来破魔矢者行法事。我对神社的规矩不甚了然,不敢贸然参拜,只是默默欣赏。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参拜者依次品尝屠苏酒,这我倒不妨参加。新正时节,饮屠苏以防病驱邪,这习俗大概起源于汉代,起码《荆楚岁时记》中就有记载。王安石《元日》诗中提及的爆竹、春联和屠苏,在吾乡潮州只留下前两种;没想到在东京补上了〃春风送暖入屠苏〃。屠苏酒以白术、桔梗、山椒、大黄等中药浸泡而成,或甜或苦可以自己调节。神社的屠苏味道欠佳,远不如我后来在伊藤先生家所饮用的香醇。
饮过屠苏,自认百病俱除妖魔不入,雄纠纠来到平日不大敢光临的神签桌前,呈上一百日元,开始倾听神灵的声音。真扫兴,我得到的是末吉,妻子得到的也是末吉,而且两张神签一模一样。大年初一,神社和寺庙都没有凶签,末吉便是最没运气的了。唯一的安慰是,这下子夫妇总算真的〃同命运〃了。同行的尾崎君也是末吉,不过签文比我们的略好些。西川君则得了个大吉,笑得合不拢嘴,真令人妒忌。回家查查日本历书出版协会推荐的《平成六年神宫馆家庭历》,果然我今年有〃前厄〃。书上注明避地东方即可,正好我旅居东京,不免暗自庆幸。谁知〃在劫难逃〃,半月后便传来北京家中被小偷光顾的消息。让我大失所望的不只是北京的小偷,也包括东京的神灵。当初见签文不好,我见寺就进见佛就拜,谁知一点效果也没有。后经高人指点,我才恍然大悟:事关主权,东京的神灵不管北京的小偷。
从日枝神社转到港区芝公园的增上寺,已是凌晨两点。此寺创建于室町时代,江户时为德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