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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中大英雄鲁智深,委身东京大相国寺,只当了个与〃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并列的〃管菜园的菜头〃。照知客的介绍,〃菜头〃也罢,〃净头〃也罢,都是〃末等职事〃。〃净头〃职位虽低,工作却甚为重要。想像施主正在大堂虔诚礼佛,忽从附近的东司飘来阵阵不雅的味道,该是多么扫兴,说不定大笔奉纳就此落空。很想知道,古时的净头是如何〃化俗为雅〃的;几十个位子的大厕可不是容易管理的。不知是出于保护的目的,还是没人对此感兴趣,东福寺的东司并不开放。我只好踮起脚尖,从窗户往里窥探。除了排列整齐的几十个土坑外,就是一幅解释性的绘画。画面上,如厕者之间没有屏障,感觉似乎有点不对:精通人情物理的和尚,不该让人们互相观看排泄时的丑态。
回家翻书,果然不出我所料,《摩诃僧祗律·明威仪法之一》有云:〃屋中应安隔,使两不相见,边安厕篦。〃厕篦也叫〃厕简〃、〃厕筹〃,乃大便后用以拭秽之木竹小片。厕所边上插着木竹小片,这情景我还依稀记得。能用自身经历印证千年古书,真说不清应该是喜还是悲。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十八时完稿于蔚秀园
【附记】
十年前在五台山买关于佛家戒律之书籍,被拒绝;理由是此等〃内部文件〃,不卖给在家俗人。大约是五年前,在家乡潮州开元寺,请到唐道宣律师删定、近世高僧弘一法师手抄之《四分僧戒本》,自是大喜过望。写完小文,忽忆及此书,取出翻阅,叹服佛家之体贴人情物理。规定〃不得生草上大小便涕唾〃,〃不得净水中大小便涕唾〃,〃不得立大小便〃,自是体现其〃勿使余人恼〃之慈悲情怀;可接下来都有一句〃除病,应当学〃,即特殊状态下可以变通。僧人也是人,〃慈悲〃既及于俗人,当然也及于僧人,故不作〃过甚之辞〃。
后记
将社会与人生比作〃大书〃,图书馆里收藏的,也就只能定义为〃小书〃了。借〃大书〃参悟〃小书〃,或者以〃小书〃品味〃大书〃,此乃读书人的常态。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或者〃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常被世人挂在嘴上,真正落实起来却不容易,弄不好大书、小书全耽误。抱着名胜词典,口中念念有词的游客,或者按图索骥、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专家,我都深表钦佩,又都略感遗憾:其开口见喉咙的观赏思路,以及过分僵硬的阅读姿态,都显得不够〃优雅〃与〃洒脱〃。
〃阅读〃这一行为,在我看来,本身就具备某种特殊的韵味,值得再三玩赏。在这个意义上,〃阅读〃既是手段,也是目的。只是这种兼具手段与目的的〃阅读〃,并非随时随地都能获得。即便是擅长读书者,也常有状态欠佳的时候。我不大相信苟能立志,读书便与〃天时地利人和〃无关的说法。在一个恰当的时空,碰到一个契合你心境及趣味的阅读对象,而且你有足够的时间及知识准备来仔细品尝,这样的机遇并不常有。
作为〃专家〃,我还会埋头书海,皓首穷经;作为〃游客〃,我又常天涯海角,走马观花。后者太飘浮,前者太沉重,都不是理想的阅读状态。有时突发奇想,如果给我一年时间,允许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完全凭个人兴趣读书,那该多好!对于积蓄无多、当不起隐士的现代人来说,这一本来极为平常的阅读方式,反而显得有点近乎〃奢侈〃。
不过,老天不负有心人,机会终于还是来了。
在日一年,除了继续专业研究,更多的时间和兴趣集中在我所不熟悉的日本社会与文化。坐在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小酒馆里,与日本朋友畅谈上下古今、〃东西〃〃南北〃;或者大太阳底下,与妻子骑单车在京都的大街小巷里游荡,迷路时再掏出地图确定方位,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就像钻到邻居的花园里胡乱转悠的小孩子一样,出于好奇,也会偷摘一两朵自家没有的玫瑰,但不准备做植物学鉴定。不管此前还是此后,我都不是,也不敢冒充是日本学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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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附记
作者: 陈平原
正因为连〃日本学〃的门槛在哪儿都不知道,也就没有入门与否的焦虑。这是一次介乎〃专家〃与〃游客〃之间的愉快的〃阅读〃。或者说,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外行〃在〃看风景〃。
〃看风景〃既是象征,也是写实。以我可怜的日语能力,对日本的阅读,得益于大大小小的图书馆,更得益于东西南北的旅行。面对古寺、红梅,或者用汉字书写且〃犹存唐代遗风〃的匾额(周作人《苦竹杂记·日本的衣食住》),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可看着看着,〃熟悉〃的外观渐渐退去,骨子里的〃陌生〃让我震惊。那些从书本上得来的中日文化交流佳话,以及初次访问时的似曾相识感,似乎涵盖不了眼前的风景。终于有一天,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并非每个中国人,都有谈论日本的资格。日本对于我,就像罗兰·巴特的《符号帝国》所描述的,也是〃遥远的国度〃。
也正是这种〃遥远〃的感觉,刺激了我阅读的兴趣。明白日本文化不是中国文化的〃复制品〃,我的〃外行〃身份也就不证自明。努力去体味、去鉴赏另一种文化,这既需要学识,更需要好奇心。学识我谈不上,好奇心却〃大大的有〃。明知永远成不了日本学专家,还是津津有味地阅读〃日本〃这本大书;如此如痴如醉,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一开始还自我安慰:这种节外生枝的阅读,对我的专业研究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做学问不就讲究触类旁通吗?很快地,意识到不该如此〃动机不纯〃,干脆放下包袱,轻装上阵。承认此乃〃自己的园地〃,不必上税,也就不必过分计较收成。
很高兴自己没有被专业化完全剥夺了对新鲜事物的兴趣,还能为一本陌生的大书而激动,并且不计成本地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尽管从经济学角度考虑,这绝对得不偿失;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愿意〃逸出常轨〃,为这一愉快但不明智的阅读付出代价。
比起径行独往、无法无天的大侠来,我的〃逸出常轨〃实在微不足道,而且只是暂时的。就好像比赛中间的〃暂停〃,只是为了让运动员调整一下呼吸,本身并不具有独立的意义。回到国内,我又成了〃专家〃,整日为承当的研究课题而埋头书海,难得再有时间和心境顾及我的业余爱好。很想把心中的风景完整地描画出来,可惜时不我待,只好允许其〃半路出家〃。不像断臂的维纳斯女神塑像,这里的残缺,不具备古雅的韵味或神秘的美感,只证明作者的写作缺乏恒心与连贯性。在对读者表示歉意的同时,我暗暗下了决心……既然〃决心〃只是〃暗下〃,又何必公诸于众呢?
还必须说说〃训练有素〃,否则显得不够真诚。不同于一般游客,我对日本的历史文化毕竟有所了解,而我所关注的晚清以来中国文人在日足迹,更成了最好的导游手册。虽然此〃训练〃非彼〃训练〃,我的专业知识基本无助于我对日本的了解,但我的专业训练使得我比较容易进入〃课题〃。更重要的是,每当我欣赏一幅风景,或者阅读一段史迹时,不自觉地,总是以我的知识背景为参照系。至于思考问题的方向,更是受制于当下的生存处境及精神需求。尽管我是日本学的外行,也充满了儿童般的好奇心,却并非天真纯洁得如一张白纸。说到底,〃前理解〃决定了我的阅读策略及方向。
这种解不开的〃中国情结〃,使得眼前的问题与心中的困惑不断对话,往往出现旁人难以理喻的〃风云突变〃。说是在〃阅读日本〃,又好像在借日本〃阅读中国〃,这种视角的转移,连我自己也无法准确把握。比如,我会在小酒馆里与日本朋友脸红耳赤地辩论所谓〃东方的崛起〃,或者有意挑起关于知识分子历史命运的话题,甚至选择日本的剑豪与中国的侠客作为演讲题目。当时的感觉似乎是〃友情出演〃,事后方才明白乃〃主动出击〃。为何有的话题我马上插嘴,而且手舞足蹈,以求冲破隔阂;有的则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