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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4年第07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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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样的人,即使对家里的四川籍女佣,也会诺守时间。这和是不是勇敢无关。就像洗澡,有的人在大街上淋着,有的人喜欢泡在澡盆子里,有的人要去深山的温泉,而且是在秋天叶落的季节里。这么说,不是他这个人忘恩负义。人家救了他的儿子,他怎么会不领情?他真的感激不尽,所以才拿出—大笔赏金。
  “我不能接受这么大—笔钱,真的不能。”对方说。
  “为什么?你该接受。”他真诚地说。
  “我一直在找工作。你知道,工作很不好找。这个嘛,好像是不义之财。”
  “是吗?”
  “我这么说,有点儿不礼貌,你不会见怪吧?”
  “哪里,也许你是对的。可是我总得有所表示吧?”
  “要不,我吃你一顿饭?”对方眼睛一亮,好像是突然见到了大白鲨。
  “什么?”他没明白,看对方。
  “随便说说,不行就算了。”
   “哦,不。那就这么说定了。”
   “实在不好意思。你不会觉得我是死缠着你吧?”
   “看你说的。”
   他没有想到对方那么羞涩,倒好像对方不是—个勇敢的男人。但这有什么呢,他答应在武汉最好的酒店,香格里拉的中餐厅,请对方吃一顿饭。他有很大的产业,钱多得自己都数不清,时装模特—样英俊美丽的职工几百号,儿子却只有—个。儿子比香格里拉珍贵。事实上,每一个人都有无奈的地方,这—点,他从来就不掩饰,当然也不会取笑对方。
  “怎么还不来?”她朝门口看了看,一脸好奇,光洁的裸肘撑在台桌上,用搅拌棒搅动杯子里的冰块,玩着红茶。
  他也朝门口看了看。红衫红帽的侍应生弯了腰让进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不是那个人。他没曾想让她来的。她—定要来,说是想看看舍己救人的英雄。
  “他长得什么样儿?”
  他也说不出来。“好像,没有什么特点。一个有点儿潦倒的中年男人吧。”他想了想,还真是的,那个人,真的没有什么特点。现在能说出谁有什么特点很困难,科技时代嘛。
  她撇了撇嘴,动人地笑了,纯洁地看他。“不自信了?”
  “算是吧。”
  “这也是平衡吧?”
  “什么?”
  “书上说的,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有的人这方面强,有的人那方面强,古奇波迪原理。”
  他不想接她的话。她是那种知道自己漂亮但不知道自己浅薄的女孩子,他不可能和她讨论经济制衡论方面的话题。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知道节省精力,所以,他不会揭穿她,比如问她,你漂亮的脸蛋儿后面,还有挺拔的小胸脯后面,有些什么货色?他不傻,不会在这个时代还去寻找共鸣。
  “你救过人没有?”她叫过侍应生,续了一杯薄荷水,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了,扬起迷人的脸蛋儿问他,“在水里,或者是火里?”
  “年轻时候很想那样做。好像一直没有机会。”他抬腕,再看了看劳力士的指针。6点32分,时间过了。落地窗外,无数的车从钢化玻璃外默片—般滑过。一个白裙长发的音乐学院女学生开始轻轻地弹响了钢琴。
  “想救谁?”
  “当然是美丽的女人,最好是白裙长发的少女。”他坦白道。
  吃吃地笑,她眼里有了一丝生动活泼的潮湿。“救了以后呢?再怎么样?会不会和她上床?”
  “也就是争强好胜罢了,没有想那么多。”他坦白说,“不过,要是少女愿意,瞒着父母,也只能以身相许了。”
  “那,你救我一次。”
  “在这里?”
  “现在。”
  “不行的。”
  “我要一大杯柠檬水。”
  “干什么,你已经喝第二杯了,一会儿该往洗手间跑了。”
  “我端着柠檬水,朝门口走去,连杯子泼在那个大个子保安脸上。”她狡黠地看着他,“这样你就有机会了。”
  “没有看出有什么好玩的。”
  “我衣裳单薄,保安—撕就破。你遮掩我,他把你推开,带我走。你不让,他叫很多保安来。他们很有经验,围着你拳打脚踢。你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在地上打滚,满脸是血,还呕吐。也许肋骨被踢断两根吧。挺好玩的嘛。”
  “我不年轻了,就算世界小姐的衣裳撕破了,也不插手。也许可以试着拨l10报警。你再考虑考虑,重新找一个帮手。”
  “你们这种老男人,没劲儿。”她不理他了,蛇一样转了身子,脸朝另一个方向,一会儿站起来,撇下他,向弹钢琴的女学生走去。两个人低声嘀咕了两句,白裙长发的女学生停下,离开钢琴,站到—边。她坐到琴凳上,开始弹奏。自言自语的爵士改了活泼灵动的乡村,是《瓦多集市的雨季》。她这种女孩子,根本没有障碍,过江隧道没贯通,她等不及了,也能拎着鞋子趟过隧道口的积水,从那里穿过去。
  他第三次抬腕看了看劳力士,已经6点47分,约定时间过刻钟了。他倒不是生气。毕竟是恩人嘛。儿子长到14岁,那是多少个一刻钟?对方有资格让人这样等。
  话又说回来,年轻的时候,他真的想过做英雄,而且想得很厉害。有一次和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吹牛,人小,天花乱坠,他大着胆子痛恨了一回母亲,嫌母亲没有把自己生在战争年代,要是这样,母亲当初起码可以考虑嫁一个非洲人或者中东人什么的,然后他们生下他,那就不同了。
  “你儿子的车太漂亮,纯黄色呢,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颜色的跑车,撞坏了挺可惜的。”
  他不太相信对方的话。他也是面对过危机的,知道事情有个轻重缓急。比如,他宁愿损失两百万也不会得罪一个年龄不到55岁并且没有冠心病的职能部门官员。13000块人民币的三枪跑车,品质就算不错,怎么也不能和大活人划等号,不管那个人是不是生活潦倒嘴唇上生了火泡的中年男人。
  “就是下意识啦,真的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想。再往下问我就得编话说了。”
  这么说,他的念头倒是复杂了,要判断公务奥迪会不会一定撞上三枪,要分辨三枪上的少年是不是自己的正版儿子,纯粹理性主义。古茨塔夫·豪克在他的《绝望与信心》中说人需要幸福,不仅需要思维和情感的无拘无束,而且也需要秩序和安全感。要不然,就是他和古茨塔夫都错了?这也没准儿。
  她弹完《瓦多集市的雨季》,把琴凳还给白裙长发的女学生,两个人窃窃地笑了两声,像一对走失了刚找回来的亲姊妹。她琴弹得很不错,有人零零落落地给她鼓掌。他朝那边看了一眼,是两个身体已经开始发福的男人。也许是官员,但也不一定。现在的商人个个像官员,官员反而把自己弄成商人的样子。世界完全乱了套,孔夫子和王安石要活回来,肯定会晕头转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习惯性地撇了撇嘴,回到他身边,在软背靠椅上坐下,从他手里夺过“农夫山泉”,喝了好几口,把水杯塞回到他手里。她情绪好多了,脸蛋上红扑扑的,下巴上挂着水珠。她的孩子气让他莞尔。
  “我已经没有幻想了,手指都僵硬了。我再不是一只鸟儿了。”她宽容地批评自己,用小手扇着凉风说。
  “是吗?那又怎么样?”
  她沉吟了片刻,很可爱地笑了,好像找到了答案。“是的,真的没有什么。”她朝钢琴那边看去,顽皮地冲弹琴的女孩子飞了一个媚眼。“我告诉她我是你女儿,她信了。她说你父亲很有风度。”
  “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可却真实。”她噘了小嘴吹开落到额前的一绺散发,和他犟嘴,“每一个中年男人都想和自己的女儿睡,所以他们才找年轻的女孩子。”
  “这么说,倒是一个美丽的梦想。”
  “不是梦想,是事实。”
  “好吧,就算是吧。”他今天不想和她逗嘴。也许改天。今天他是一个感恩者。
  “那么。”
  “什么?”
  “他怎么还不来?我已经饿了。”
  “我说过,你不该来的。”
  “我现在走也可以。其实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要我替你叫一大杯柠檬水吗?”他想,她还是个孩子。
  她懒懒地靠在软背圈椅中,伸出一只手指,百无聊赖地缠绕散落下来的那绺头发。街对面的武汉图书馆灯亮了。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一跳一跳地上了台阶,消失在图书馆的大门里。
  “嗨,快看。”
  “什么?”
  “蟑螂。”
  武汉最好的酒店里,一只蟑螂旁若无人地从新疆和田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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