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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扑翻身拜倒在地,重重磕下头去,三头之后,地面斑斑成血。
宋江终于失声,以袖掩面,低声道:“兄弟!兄弟!”掷开帽子,扑倒在地,同李逵对拜。
花荣、李俊、秦明等人皆为李逵之情所感,不约而同地随在宋江身后拜倒在地。西门庆和众好汉看了,亦感凄然,皆环拜下去。
拜得数拜,宋江一跃而起,大喝一声:“弟兄们,走吧!”说着当先掩面而行。李逵跪在院门内,痴痴地望着宋江落寞的背影,心如刀绞。
眼看宋江即将走出李逵视线之外,却不想其人一个转身,抛下花荣李俊等人,却独自奔了回来。等宋江重回院门前时,李逵又悲又喜,嘶哑着鼻音问道:“哥哥还有何吩咐?”
宋江隔着院门,握住了李逵的手道:“我本待要去,却想起有些要紧话还没有叮嘱于你,因此回来——兄弟呵!当初咱们弟兄在江州初见时,兄弟你左手吃鱼,右手吃肉,而且也不寻个安身之地,总是东面歇几日,西边歪几时,如此饥不择食,睡不安席,岂是养生全命之道?从此之后,切不可再如此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须当好好作息起来——唉!老伯母眼睛不方便,却顾不得你许多,我若不言,还有谁来劝你爱惜自己?”
李逵听着,心痛如割,血行如沸,拉了宋江的手再不能放开,泪珠儿扑簌而落,和着额头鲜血,尽滴在宋江袖袍之上,有如桃园落英缤纷之点缀。
宋江用力将手抽回,哑声道:“兄弟!……别矣!”说着慢慢回身,蹒跚而行。
行得数步,又回头向李逵摆手:“兄弟!……珍重啊!”
李逵看着茕茕孑立的宋江孤单地走向前路,心中真如翻江煮海一般,蓦地里大吼一声:“公明哥哥留步!”声震林木,雀鸟为之惊飞。
这一吼,真有百步之威,震倒熊虎,众多人等入耳无不惊心。李逵一声大吼之后,却早已旋风般抢到屋前,直撅撅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李老娘先是被儿子那一声大吼惊得呆了,此时又见儿子哭成了泪人,悠悠地叹了口气,问道:“铁牛儿,你待怎的?”
胡乱拭着泪,李逵瓮声道:“娘啊!娘啊!孩儿我流落在江州时,万人怕我厌我,只有公明哥哥不嫌我粗莽,一片真心的对我。娘你的说过,人敬咱一尺,咱须当敬人一丈,当时儿就在心底发誓,此生此世,铁牛就是哥哥的人了!今日他离了梁山,孤零零一行人去,儿不能随行在他身边保护,就是违了从前的誓,便是再活着,也没甚么味道——因此只求老娘开恩,放孩儿随哥哥去吧!”说着连连磕头。
听着李逵用力磕头的“咚咚”声,李老娘又是心疼,又是悲愤,不由得又是泪雨千行,边哭边道:“你这不孝的孽障!若你去随着那假仁假义的宋江,全你的兄弟义气,却留下老母无依无靠在这里,你也忍心吗?”
李逵哭道:“娘啊!孩儿岂是那等狠心人?只是哥哥在外面,风里雨里,吃的都是苦头;娘在梁山之上,要衣得衣,要食得食,有四泉兄弟照料着,孩儿放一万个心!娘啊!你不愿往清风山,孩儿不敢强;只求老娘开恩,准许孩儿保着公明哥哥,把清风山安顿好了,那时孩儿定然回梁山来孝敬老娘!”
听李逵这般说,李老娘又气又怒,哭道:“你这个孽障!不生眼睛的奴才!你猪油蒙了心,痰迷了心窍,放着光明正大的转世天星不去扶保,却非要死抱住那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宋江大腿不放!你口口声声要报他的恩,却怎的不记当初是哪一个人舍命,才把你老娘从老虎嘴巴里救出来的?”
若是别人敢如此说宋江,李逵岂能容饶?但现在大骂宋江的人是自己的老娘,李逵也没奈何,只能替哥哥分辩得一分是一分:“娘啊!公明哥哥是大大的好汉,虽然是盗,却哪里娼了?说到当年四泉兄弟救了老娘的性命,孩儿无日或忘,有朝一日四泉兄弟有事,我愿意替他去死!但他和公明哥哥比起来,又是好人才,又是好武艺,又是好计策,便是当朝宋家的皇帝,也没那么全美,公明哥哥更是甚么都比不上他,不也太可怜了吗?我若是弃了公明哥哥,跟了四泉兄弟,就成了当世趋炎附势的小人,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的!”
李老娘听儿子口口声声护着宋江,气极反笑,于是说出一番话来。这才要教:
十万人心皆颠覆,八百水泊尽翻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21章 晴天霹雳
就在李逵一声惊天大吼之后,宋江又踅摸回了李家院门边,听着李逵已经下定决心,要排除万难,要争取跟自己同生共死的宣言,宋江以袖掩面,旁人看来,及时雨是在遮掩不轻弹的男儿豪泪,其实,宋江嘴角闪过的是一丝诡计得逞的骄笑。
再后来,不知道节外又生出了什么枝梢末节的众人也重新围到了李家门外,这一下,李老娘对宋江的那些诟谇——甚么假仁假义啦、甚么表面上仁义道德、北地里背男盗女娼啦——灌了大家满耳朵。人群前面的宋江听着心里大不是滋味,但偏不能发作,还得装出一副受了冤枉后无可奈何的模样,满脸都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丰富表情,实为问心无愧者的楷模。
这时,李老娘听儿子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恨道:“我便是不许你跟了那宋江去,你还能怎地?”
李逵呆愣了半天,终于涩声道:“娘啊!孩儿虽是蠢人,也在讲武堂里听四泉兄弟说故事,多少英雄好汉舍甚么生,取甚么义,孩儿今天才算知道了其中滋味——娘你若是不放孩儿去,孩儿也违拗不得,只好拿这大斧,自寻个了断,魂灵儿也是要送一送哥哥的!娘啊!你莫怨孩儿不孝,梁山有四泉兄弟当家,必能给娘养老送终,孩子便是死了,也得眼闭!”
周围众人听了,“嗡”的一声,有骂李逵忍心的,有赞李逵义气的,有委婉地指责李老娘太过于不近人情的,最后却听吴用道:“唉!公明哥哥能得铁牛兄弟如此生死追随,为人一世,也不枉了!”
宋江满眼是泪,只恨袖中的生姜太辣,摇头嘶哑着声音道:“我何德何能,却让铁牛兄弟枉担这不孝之名?”
李老娘听得儿子居然敢以死相胁,气撞顶梁之下,头都晕了,真如万丈高楼失足脚,扬子江心断缆绳!天旋地转之际,突然听到宋江的声音,再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地抢出门来,向着宋江的方向“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一般,哀声道:“宋头领,你身边多的是英雄好汉,不差我儿子一个,他一个蠢人,也配不上你的身份,你便开天高地厚之恩,贬斥了他,让他死心吧!”说着放声大哭。
周围的众婆娘见李老娘又跪下了,上前急扶,李老娘却挣挫不起,宋江也只得又扑翻身跪倒在地,陪着磕头,亦哀声道:“老伯母啊!您又要折杀晚辈了!您也知道,铁牛兄弟是认死理的人,他心意既决,纵是父母兄长,又怎能拉得回来?老伯母放心,铁牛兄弟跟着我,我肯定亏待不了他,若违此言,教我将来不得好死!”
李老娘突然安静了下来,象一段被天火焚过、再无半分份量的槁木死灰一般,轻轻松松被众婆娘从地上拽起。盈耳的劝解声中,李老娘面色木然,突然抬头对着宋江的方向,决然道:“宋头领!世上都是吊桶落在井里,可总也有井落在吊桶里的时候!我这里有关系到你身家荣辱的一句话,若说出来时,伤了多少人!如不是今日山穷水尽,我老婆子也不来造这等孽!宋头领,咱们最后好商好量——你把儿子还了给我,我便不说!”
宋江心里“格登”一声,一时间真成了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由得暗暗思忖道:“莫非,我真有甚么见不得人的事,落在了这老虔婆的眼里?呸呸呸!她一个眼睛瞎得一胳膊深的老婆子,岂有这等本事?是了!必定是平日里一帮婆子马子在一起乱嚼张家长李家短的舌头,西门庆一帮人都是恶了我的,他们的家眷自然也跟我作着对头,攮舌头的时候,甚么鬼话胡话翻不出来?这老虔婆跟他儿子一样的傻,这些谎话,她听了偏就信以为真,今日竟然借为倚仗,前来妨我——嘿嘿!也不四两棉花先访一访(纺一纺),我宋公明是何许人也?!”
心中冷笑,面上却义愤填膺。宋江腆起了胸板,将一腔热血豪情拍得“啪啪”作响,语调铿锵,如分金铁:“老伯母,我宋江宋公明虽不才,却也是分毫不肯苟且的义气之人!你砖儿瓦儿丢在井里,须有个响处!一字一句说出来,须算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