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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了形,变得比以前更丑。另外还留给他对炭疽病的抵抗力——无法估量的好处!
——从此他即使手破了、淌血,照样可以刮最腐烂兽皮上的肉,不致有重新传染上
疾病的危险。因此他不仅区别于学徒和伙计,而且与今后可能接替自己的人也有区
别。由于他如今不像从前那么轻易地为别人所替代,因而他的劳动价值,也就是他
的生命价值提高了。突然间,他用不着再睡在光溜溜的地上,而是可以在棚屋里用
木板搭个铺位,上面铺着未草,还有一床自己的被子。他睡觉时别人不再把他关起
来。饭菜比以前好了、格里马不再把他当作随便一种动物,而是把他当作有用的家
畜。
他十二岁时,格里马在星期天给他半天时间自由支配,十三岁时,每个工作日
晚上下班后有一小时可以外出或做他爱做的事。他胜利了,因为他活着,他有了一
份自由,这份自由足以使他生存下去。越冬的季节已经过去。格雷诺耶这只扁虱又
活动起来。他喷着清晨的空气。他执著地狩猎气味。世界最大的气味狩猎区——巴
黎城——在为他敞开着。
这个气味狩猎区像是在安乐园里。光是布歇里的圣雅克和圣欧斯达希附近的地
区就是一个安乐园。在圣德尼大街和圣马丁大街旁边的巷子里,人口稠密,五六层
高的楼房鳞次捧出,所以人们望不见天,地面上的空气犹如潮湿水沟里的空气,弥
漫着臭味。这里,人和动物的气味、食物、疾病、水、石头、灰、皮革、肥皂、新
鲜面包、放在醋里煮过的鸡蛋、面条、摸得光亮的黄铜、鼠尾草、啤酒、眼泪、油
脂和干湿稻草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成千上万种气味形成一种无形的粥,这种粥
灌满了各条小巷的沟壑,很少散发到屋顶上,而且在地面上从来不会散失。住在那
里的人,从这粥里嗅不出什么特殊气味润为这种粥就是从他们身上产生的,然后又
浸透他们,它就是他们呼吸并赖以生存的空气,它像一件穿得很久的暖和的衣服,
这件衣服人们嗅不出气味,皮肤也感觉不到。但是这一切,格雷诺耶都嗅到了,就
像第一次嗅到一样。他不仅嗅到这混合气味的整体,而且把它分解成最细小和最遥
远的部分与分子。他的敏锐的鼻子能够把气味和臭气组成的紊乱线团理成一根根基
本气味的细线,这些细线再也无法分割。把这些线拆开,使他感到无比喜悦。
然后他止住脚步,靠在房子的一堵墙上,或是挤进阴暗的角落里,闭着双眼,
嘴半张着,鼻孔鼓起,像一条昏暗的、缓缓流动着的大河中的一条凶猛的鱼。倘若
终于有一丝微风把一根细线的线头吹给他,那么他会紧紧抓住,一点也不放松.然
后就会全神贯注地嗅着这种气味,不停地吸,把它吸进去,任何时候都把它保存在
e已肚子里。 这可能是一种早已熟悉的气味或是该气味的变种,但也可能是一种全
新的气味,一种与他迄今闻过、更不必说见过的一切东西几乎或者根本没有相似之
处的气味:比方说烫过的绸子的气味,百里香茶的气味,一段绕上银丝的云锦的气
味,一瓶名贵葡萄酒上软木塞的气味,劝犯梳子的气味。格雷诺耶跟在这些他还不
认识的气味后面,以一位钓鱼者的热情和耐性追猎它们,把它们收集起来。
每逢嗅饱了巷子里像粥一样浓的气昧。他就跑到气味较稀薄、较通风的地方,
把自己同风混合起来,使自己舒展开来,其情形几乎像香水那样挥发:好比到了阿
朗广场,那里白天仍继续活跃着晚上的气味,当然看不见,但是却非常清楚,仿佛
在那里还有商贩在忙忙碌碌,仿佛那里还放着白天出卖的一篮篮蔬菜和鸡蛋,一桶
桶葡萄酒和醋,一袋袋香料、土豆和面粉,一箱箱钉子和螺钉,一张张摆肉的案子,
堆着布料、餐具、鞋底和其他百货的一张张桌子……这种热闹非凡的场面直至最细
小的情况仍留在空气中。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格雷诺耶是通过嗅来观看这整个市
场的。他嗅市场比一些人看市场还要清楚,因为他是在事后观察它,因此也是更高
级的观察:他把它看成是精髓,看成是以前的一些事物的精神,这种精神不受现代
习以为常的象征所干扰;他觉得在那里的是嘈杂声、刺耳的声音和有血有肉的人令
人作呕地挤在一起。
或者他到母亲被砍头的地方去,到沙滩广场,它像只大舌头伸进河里。这儿停
着被拖到岸边或系在木柱上的船只,它们散发出煤炭、谷物、干草和缆绳的气味。
从西部;从河流经过城市而切断的这条唯一的林间通道,吹来了一阵风,它把
种种气味从陆地,从纳伊附近的草地,从圣日耳曼和凡尔赛之间的森林,从遥远的
城市,例如从鲁昂或卡昂,有时甚至从大海吹了过来。海像一只胀得鼓鼓的帆船散
发出气味,帆船里装着水、盐和冰冷的阳光。海的气味普普通通,但同时又是伟大
的、独特的,所以把它的气味分解成鱼、盐、水、海藻、清新等等气味,格雷诺耶
总是迟疑不决。他宁愿让海的气味合在一起,把它完整地保留在自己的记忆里,整
个地加以享受。他对海的气味如此喜欢,以致他盼望有朝一日能得到它那纯洁和毫
不掺杂的气味,并且是大量的气味,使他可以狂欢一番。后来,他从小说里得知了
海有多大,人在海上乘船航行,一连数目望不见陆地,这时再也没有什么比想象更
使他痴心的了。他想象,自己坐在一条船上,高高地坐在最前面桅杆上的篮子里,
穿过海的无尽气味飞去。这气味根本不是什么气味,而是一次呼吸,一次呼气,是
所有气味的终结,而由于兴奋,自己就融化在这次呼吸里。但是这情况永远也不会
发生,因为格雷诺耶站在岸边的格雷弗广场上,多次吸入和呼出他鼻子所得到的一
小胜海风,一辈子也别想见到海,真正的海,见到位于西边的大洋,永远也不会同
它的气味混合。
不久,他嗅遍了圣厄斯塔什和市政府大厦之间的气味,嗅得如此仔细,以致他
在漆黑的夜里也不至于迷路。于是他扩大自己的狩猎区,起初向西扩展到圣奥诺雷
市郊,然后从圣安托万大街直到巴士底狱,最后甚至到达河对岸的索邦地区和圣日
耳曼市郊,那里住着富人。穿过大门人口处的铁栅栏,散发出马车皮革和持者假发
里扑粉的气味,染料木,玫瑰花和刚修剪过的女贞的香味超过高耸的围墙从公园里
飘来。在这儿,格雷诺耶第一次闻到了真正的香水味:节日加在花园喷泉中的普通
前衣草和玫瑰香水,还有混和着橙花油、晚香玉油、长寿花油、茉莉花油或肉桂油
的更复杂、价值连城的香味,这些香味每逢晚上就像一条沉重的带子从华丽的马车
后面飘来。他怀着好奇心,但又并非特别赞赏地记下了这些香味,宛如记下普通的
气味。虽然他注意到,香水的意图就是起到使人陶醉和吸引人的作用,他也认识到
构成香味的个别香精质量优良,但是他认为它们作为整体却是粗劣的、掺假的,而
不是合成的。他知道,只要他有同样的基本原料,他可以制作出完全不同的香味。
许多基本原料他已经在市场上卖花和香料的摊子上见到过;其他的基本原料对
他是新的,这些他从混合香味一中过滤出来,并不知其名地把它们保留在记忆里。
它们是成涎香,废猫香,广蓄香,檀香木,香柠檬,香根草,卡他夫没药,安息香,
忽布花,海狸香。
他没有进行选择。在通常人们称为好的或坏的气味之间,他没有进行区别;还
没有。他很贪婪。他狩猎的目的在于把这世界所提供的气味统统占为己有、他的唯
一标准是:这些气味应该是新的。一匹出汗的马的气味与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蕾的嫩
绿香味具有同等价值,一只臭虫刺鼻的臭味并不亚于从老爷们的厨房里散发出来的、
塞了肥肉条的烤牛犊肉的香味。所有的气味,他都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吸进肚里。
在他的幻想的气味合成厨房里!经常在此化合新的气味——还谈不上美学的准则。
它们都是奇异的气味,他把它们创造出来,很快又把它们破坏,像个小孩在玩积木,
既有许许多多发明,又有破坏性,没有明显的创造性的准则。
一七五三年九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