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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她铁下心来,把两臂交叉在胸前,对在她脚前的提篮投以厌恶的目光,
仿佛篮子里装着癫蛤蟆似的,“我让娜·比西埃决不再把这个带回家!”
泰里埃长老缓缓地抬起低垂的头,用一只手指持几下光秃的头,仿佛他要理一
理头发,像是偶然似的把手指放到鼻子下,若有所思地闻闻。
“像焦糖……?”他问道,并试图恢复他那严厉的音调,“…焦糖!你知道焦
糖吗?你已经吃过了?”
“没有直接尝过,”乳母说道,“但是我有一次到过圣奥诺雷大街的一家大饭
店,我看到人家是怎样把融化的糖和乳脂制成焦糖的。它药味道非常好闻,我始终
忘不了。”
“好了,够了,”泰里埃说着,把手指从鼻子底下拿开,“你别说了!在这样
的水平上继续和你交谈,对我来说尤其费劲。我现在可以肯定,无论出于何种理由,
你都拒绝继续喂养托给你的婴儿让一巴蒂斯特·格雷诺耶,并把他送还给他的临时
监护者圣梅里修道院。我觉得难过,但是我大概无法改变。你被解雇了。”
他拎起提篮,再次吸一口风吹过来的热烘烘的羊毛般的奶味。
泰里埃长老是个有学问的人。他不仅研究过神学,而且也读过哲学作品,同时
还从事植物学和化学的研究。他颇为注重他的批判精神的力量。诚然、他并未像某
些人走得那么远对圣经的奇迹和预言或圣经本文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即使严格地说,
光用理智是不能解释它们的,甚至它们往往是同理智直接抵触的。他情愿不接触这
些问题,他觉得这些问题令人不快,只会把他推到尴尬不安和危险的境况中,而在
这种境况中,正是为了永顺其理智,人们才需要安全和宁静。但是他最坚决反对的,
则是普通人的迷信行为:巫术,算命,佩带护身符,邪魔的目光,召唤或驱除鬼神,
满月时的符咒骗术等等——在基督教巩固自己的地位一千多年之后,这些异教的风
俗习惯远没有彻底根除,这确实令人悲哀!所谓的着魔和与恶魔订约,如若仔细地
进行观察,绝大多数情况也是迷信的说法。虽然恶魔本身的存在是必须否定的,恶
魔的威力是值得怀疑的,但泰里埃不会走得这么远,这些问题触动了神学的基础,
对于这些问题作出结论,那是其他主管部门的责任,而不是一个普通僧侣的事。另
一方面,事情非常明显,即使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例如那个乳母,坚持说她发现有
魔鬼骚扰,魔鬼也是决不会插手的!她自以为发现了魔鬼,这恰恰清楚不过地证明,
这儿是找不到魔鬼踪迹的,因为魔鬼做事不会笨到如此地步,竟让乳母让娜·比西
埃发现它的马脚,况且还是用鼻子!用原始的嗅觉器官,五官中最低级的器官!仿
佛地狱就散发出硫磺味,而天堂却是香味和没药味扑鼻似的!最糟糕的迷信是在最
黑暗、最野蛮的史前时代,当时的人还像野兽那样生活,他们还没有锐利的眼睛,
不能识别颜色,却自以为可以闻出血腥味,他们认为,从敌人中可以嗅出朋友来,
从吃人的巨人、粮形人妖和复仇女神中可以嗅出朋友来,他们把发臭的、正在冒烟
的火烤供品带给他们残暴的神。太可怕了!“傻瓜用鼻子看”胜过用眼睛。在原始
信仰的最后残余被消灭之前,或许上帝赐予的理智之光还得继续镇射千年之久。
“啊,可怜的婴儿!清白无辜的小生命!你躺在提篮里睡觉,对于别人厌恶你
却一无所知。那个无耻的女人竟敢武断地说你没有孩子们应该有的气味。是的,我
们对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杜齐杜齐!”
他把篮子放在两个膝盖上轻轻地摇动, 用手指抚摸婴儿的头部, 不时地说着
“杜齐杜齐”,他认为这是安慰和抚爱儿童的一种表达方式。“人家说你有焦糖味,
真是荒谬,杜齐杜齐!”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指头抽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可是除了闻到他中午吃
下去的酸菜的味道外,什么气味也没有。
他迟疑了片刻,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人在注意他。接着他把提篮举起,把他
的大鼻子伸进去,伸到婴儿稀薄的红头发恰好可以给他的鼻孔抓痒,就在婴儿的头
上嗅了起来,他希望能嗅到一种气味。他不大知道婴儿的头部应该有什么气味。当
然不会有焦糖味,这一点他确认无疑,因为焦糖就是糖浆,而一个生下来到现在只
吃奶的婴儿,怎么会有糖浆味呢?他本可以有奶的味儿,有乳母的奶味。但是他却
没有奶的气味。他可能有皮肤和头发的味儿,或许还有点小孩的汗味。泰里埃嗅呀
嗅呀,期待着嗅出皮肤和头发的气味,嗅出一点儿汗味。但是他什么也没嗅到。无
论如何也嗅不到什么气味。他想,婴儿或许是没有气味的,事情大概就是如此。婴
儿只要保持清洁,是不会有气味的,正如他不会说话、跑步和写字一样。这些技能
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才会的。严格地说,人是到了青春期才散发出香味的。事情就是
这样,而不是别样!“少年追求异性,少女像一朵洁白的水仙花开放,散发出芳香
……”贺拉斯不是这样写过吗?而古罗马人对此也有所了解!人的香味总是一种肉
体的香味——即一种罪恶的香味。一个婴儿做梦也从来不会见到肉欲的罪孽,怎么
会有气味呢?他应该有什么气味?杜齐杜齐?根本没有!
他又把篮子放到膝盖上,轻轻地像荡秋千那样摇动起来。婴儿仍睡得沉沉的。
他的右拳从被子下伸了出来,小小的,红润润的、偶尔碰到脸颊。泰里埃微笑着,
突然觉得自己心旷神怕。刹那间,他浮想联翩,觉得自己就是这孩子的父亲,觉得
自己已经不是僧侣,而是一个正常的公民,也许是个守本分的手工业者,娶了个老
婆,一个善良热情的、散发出羊毛和奶的香味的女人,并同她生下一个儿子,此时
他正把儿子放在膝盖上摇着,这是他自己的孩子,杜齐杜齐……想到这些,他的心
情愉快。这种想法是如此合情合理。
一位父亲把自己的儿子放在膝盖上,像荡秋千一样摇动,杜齐杜齐,这是一幅
像世界一样古老的图画,而只要这个世界存在,它总是一幅新的美的图画,啊,就
是这样!泰里埃的心里感到温暖,但在心情上却是感伤的。
第二节
第二节
这时小孩醒来了。首先是鼻子开始醒的。一点点大的鼻子动了起来,它向上抬
起嗅嗅。它把空气吸进去,然后一阵阵喷出来,有点像打喷嚏似的。随后鼻子撅了
起来,孩子睁开眼睛。眼睛的颜色尚未稳定,介于牡赈灰色和乳白的奶油色之间.
仿佛由一层新稠的面纱蒙着,显然还不太适于观看。泰里埃觉得,这对眼睛根本没
有发现他。而鼻子则不同。小孩的无神的双眼总是斜着看,很难说在看什么,而他
的鼻子则固定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泰里埃有个非常特别的感觉,仿佛这目标就是他,
就是泰里埃本人。小孩脸部中央两个小鼻孔周围的小小鼻翼,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在鼓起。或者更确切地说,小小的鼻器宛如种植在国王植物园里那些肉食小植物的
壳斗。像那些壳斗一样,小小的鼻翼似乎也在发出令人害怕的具有吸力的气流。泰
里埃觉得,仿佛这小孩是用鼻孔来看他,仿佛他是在用锐利而又审视的目光瞧着他,
比别人用眼睛看得还要透彻,仿佛他要用鼻子吞下从他泰里埃发出的、而他又无法
掩盖和无法收回的某种事物……没有气味的小孩不知羞耻地嗅他,情况就是如此!
他要彻底地嗅他!泰里埃倏地觉得自己散发出臭气,身上有汗臭,有醋味和酸菜味,
不干净的衣服有臭味。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赤身裸体,样子很丑,觉得有个人好奇地
盯着他看,而此人对自己的一切是从不放弃的。小孩似乎在透过泰里埃的皮肤嗅着,
一直嗅到他的内心深处!最柔情脉脉的感情和最肮脏的念头在这个贪婪的小鼻子之
前都暴露无遗。其实,这鼻子算不上是真正的鼻子,只能算是隆起的小东西,一个
经常撅起。鼓胀着和颤动着的有初动小器官。_泰里埃浑身毛骨悚然。他感到恶心。
他扭歪了鼻子,仿佛闻到了根本不想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