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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马霳力大性凶,无人敢犯;幸喜孝顺老娘,再不违逆。在左近地方,挑卖私盐,养活老娘。不期被人嫉忌,不敢明做对头,暗去出首,被做公获着。被他半路行凶,逃脱回来,又杀了仇家,背着老娘连夜逃走,到河南瑞州境内九达里住下。见人吃的是淮盐,问明了路径,到楚州、江州一带地方贩卖,藏在家中;他便占了十数座村落,不许人买食官盐。他挑得起五百斤重担,半月往村中挑卖一次,其馀只闲在家,买酒肉来孝顺老娘,遂打造两把镔铁板刀,每把重四十斤,磨洗得泼风似快。常在酒后向空地处将两把板刀使动,叫人抛石,俱打不入去。远近乡人,知他勇力,他也不甚生事。过了多年,他老娘已是七十整。因听见佛到东天来度人,遂绝了荤酒,终日念佛。马霳再三苦劝,要娘吃荤酒,娘不肯,只得顺从,已是吃了两年。马霳只不敢在家中吃酒肉。
这夜老娘要来走桥上西天见佛,马霳没奈何,只得背了娘来,歇在涧边。见桥上有两行亮灯,照得四处明亮,因想道:“打灭了,娘便没去。”便要抢上桥去打灯。忽见骡背上挂有弓箭,忙一手捞来射去,恰巧打灭了一行,不胜快活。正要再射,却被王摩讨去,也射灭了一行。
这妖蜃久具灵通,哄骗了多少男女下肚,正然快活。不期被他二人俱系星煞转世,一时制伏,不能变幻,故此射死,顷刻昏黑。马霳十分快活,要见这人,忽听见娘在水中叫唤,喜得在水浅处,一径背回,马霳只不敢说出缘故。到次日早,人来说是妖蜃变幻吃人,昨夜被人射死山前,他老娘方才惊喜不被妖蜃吃去。马霳才敢说出是同人射死。老娘欢喜道,“亏得这人带有弓箭,又肯相助,若得见他,谢声也好,只不知他叫甚名姓?”马霳想了半晌,才想着道:“恁地怪嘈乱,耳根内叫喝王摩。马霳要去认他,背驮老娘。便没闲去。只今去寻他个着。”
正待出门,忽有一阵本乡里保走来,叫马霳写结。马霳一时不知就里,里保细细说出缘故,又拿出图形来。马霳忽听见说是王摩打劫了银两,如今挨家具结,要捉他处死,便先吓了一跳;再看了图形,便十分不快道:“兀突好人,射杀呆鸟救老村牛嚼遍。恁是劫银,干你们鸟事,来寻他做对!洒家自不识认字画,可知他银两,敢怕枉地剥来,叫他去些,也没直恁地!离了窝巢,管不得洒家,叫他跳躲,莫来寻苦吃!”
说罢,只气忿忿睁圆两眼看着门外。众人晓得性子惫赖,忙走在活路上,说道:“你既不认字,我众人代你写了去吧!”遂一阵跑去。马霳道:“若不吓老娘,只叫他卸脚!”转身入内。老娘问道:“你在外面说些什么?恁地嘴脸,和谁斗气?”马霳道:“马霳并没同人使气,却听了要捉那射箭的人,不由恼闷坏!”遂将众人说话述知,道:“只漏风叫他远飞,才得快活。”自此留心,到远近乡村去闲撞。
且说那夜杨幺同押差也来看上西天,将人打开,回到店中。次早即同押差起身,一路无话。遂走了多日,才到地头。正要打点投到见官,不期一应官员,俱出门迎接诏书。却是道君年老,因见四方多事,将大位传与太子。太子登基,是为钦宗。遂大赦天下,除十恶之外,唯十恶永不赦免。众官接了诏书。即将一应军犯,查点释放还家。两个押差得了这个消息,忙与杨幺商议,将殷向赤送他的银两,去上下使费,然后解进。遂不细问,准放还家。
杨幺买酒,托他捎信与父母。然后别过,找寻到生身地方,细细访问。谁知年代久远,访问了几日,才访问得父母俱亡。有人指出埋冢,急到冢上,摆羹设饭,号哭了一番。遂在冢前草地上睡了几夜。因想道:“我此来虽不能亲见爹娘,却晓得爹娘入土,也不枉走这一遭。前日临行,抚养的爹娘,虑我到此不归,如今不可在此耽延,使他悬念。”遂又哭拜了一番,依旧一路回南。便走过几个村头市镇,穿越了数座州城。他虽归家心切,却有一点宿念在胸,见了此形胜山川、人烟凑集之处,必要留连顿宿。暗暗留心。
一日走到一个村中,因见天色尚早,不便寻歇,遂向前急走。不期被店内一个火工看见,忙赶出街来,一把拖住道:“好客官呀!从来一次生两次熟,前日在我家歇宿,并不曾怠慢,怎今日过门不入,倒去照顾别家?”杨幺抬头一看,因想了一想,便立住道:“开店人果是好眼色。我见天色还走得二、三十里,想赶前面宿头,你既是这般说,也不争这几里路,我想起有话问你。”遂一同走入。
吃完了酒饭,因问道:“我那夜在你家,去看上西天的人。正看间,霎时昏黑,被乡人吵散,次早起身。不知这些人,可有几个到西天去么?”火工道:“客官再不要提说上西天,我今已是馀生,不然也被他吞吃。客官你不见我当日,面皮熬得腊查也似黄,说话全没力气,手脚俱转换不来?如今吃了酒肉,说话也响亮了好些;做起事来,手脚也没有那等不快捷。”
杨幺听了,笑道:“你怎么生了退悔心,谤边佛法来?想是西天路远,地狱路近,你要走近路了。”火工道:“不是不是,我今实对你说知。”遂将妖蜃假变、射死、劫银两、画影捉拿,细细说出。杨幺听了,不胜暗暗惊异了半晌,道:“可知这劫银两的姓什么?”火工道:“我听得有人说姓凤、姓金、又说姓王。你明日到前面去,各处俱有示条图形。”
杨幺听了,便不再问,遂入房去睡。因想道:“我记得那夜有人射箭,众人喝打,我去赶散。又在近处失了这些银两,莫不就是这起人么?”一时想来想去,再睡不着,道:“明日前去,自有明白。”次早出门而走,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无心遭算计,有意遇良朋。
不知果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杨幺赦还乡同形被缚 马霳爱好汉拚命救人
话说杨幺因火工说了这些缘故,一夜不曾合眼。天明吃了饱餐,即出门前走。走了个半晌,果听见人纷纷传说劫银两的事情,杨幺听不明白,只往前走。到了下午,走入一个热闹村市中,要歇脚买碗酒吃。只见一群人围立在路口一座牌坊下观看。杨幺见了,不知甚缘故,也走来看,遂侧身挤入中间,只听见内中有人念道:
河南瑞州管辖,为地方失盗事:照得山东秦枢密,仰危县尉押解银两。路过泼皮堑,突出强人三名,劫去银两,杀死马步军卒十二名,抬夫五名。今记出首盗一名金头凤王摩,并识其貌,已经严缉未获,申文到州。此乃地方重事,为此晓谕城郭、村镇里保,务必严查。诚恐疏漏,复图形貌一幅,悬挂市中。凡有过往,不论军民人等,着该里验明形貌。如有涉疑、合式等情,即着纠众协拿,解送审究,须至示者。
杨幺听完,因暗想道:“只是三个人,却做这般险事。杀了多人不足为奇,只这银两一时如何搬运得去?怎又去得干净,绝无形迹?真是神手段的汉子!可惜我那日在夜间,不曾认得他的面貌。即有图像在此,何不近前去看他一看。”便将铁棍夹在左肋下,右手将众人分开。因去得势重,遂分得众人站立不稳,踉跄欲跌。众人忙回过头来,正要发作他没道理,却将他上下一看,不觉大惊大骇,一齐走散。
杨幺见了,暗笑道:“若不用些力,众人怎肯让我!”遂走到这幅图下来。一看了得,拍掌叫奇了半晌,才转身走开。见对过就是个酒店,不胜欢喜,便急走入,拣幅座头放了包、棍、向外坐着,叫道:“酒家,快拿热酒来吃!”叫了几声,才走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答应。杨幺见了,问道:“你家大人那里去了?”这孩子道:“我父亲适才在此,却被人叫了出去。”杨幺道:“火工怎么不来照应?”孩子道:“也出去了。”
杨幺见没人料理卖酒,要起身到别家去吃。因想了一想,对孩子说道:“我若走在别家去吃,你父亲回来,须埋怨你不会留客,你去将好酒只顾热来,案上的肉胡乱剁一碗。我有好银,绝不亏你。我吃了还要赶路。”这孩子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