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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您把这些钱藏起来干什么?”唐加西亚嚷起来,“一个军人竟攒
起钱来!而且是在战斗的前夕!”
“您知道,唐加西亚,这笔钱本来不是我的,是唐曼努埃尔遗赠给我的。
这个遗赠,就像我们在萨拉曼卡所说的,是有条件的①遗赠。”
①这几个字的原文是拉丁文。
“该死的傻瓜!”唐加西亚喊道,“真见鬼!我想他是想把这10 个金币交
给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教士吧。”
“为什么不这样做?我答应过。”
“闭嘴,看在穆罕默德的胡子上!您真让我为您害羞,我竟认不得您了。”
赌博开始了;起初赌运很平均;不久唐璜的赌运肯定坏透了。唐加西
亚想把赌运扳过来,亲自拿起纸牌,可是没有用,一个钟头以后,他们所有
的钱,连同戈玛尔队长的那50 个金币,全都到了庄家手里。唐璜想去睡觉
了,可是唐加西亚头脑发热,他扬言说他能翻本,把输掉的都赢回来。
“算了吧,‘谨慎’先生,”他说,“把您收藏得那么好的最后几个金币拿
出来吧。我可以肯定这些金币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好运。”
“您想一想,唐加西亚,我答应过了!? 。”
“来吧,来吧,您真是个孩子!现在还谈什么弥撒!队长如果活着,他
宁愿去抢劫一座教堂,也不愿意赌纸牌不下注。”
“给您5 个金币,”唐璜说,“不要一下子全押上去。”
“不要手软!”唐加西亚说。他把5 个金币全押在“老K”上面。他赢了,
就把赌金连本带利全部押上,第二轮他输了。
“把最后5 个金币拿来!”他叫嚷着,气得脸都发青。唐璜提出反对意见,
可是轻易地就被说服了;他让了步拿出4 个金币来,这4 个金币马上又同头
几个的命运一样。唐加西亚把纸牌扔到庄家的鼻子底下,愤怒地站了起来。
他对唐璜说,“您总是运气好,您,我听说最后一个金币有很大的魔力会招
来好运,您来吧。”
唐璜起码也跟他同样气愤。他再也想不到什么弥撒,什么自己的誓言。
他把最后一个金币押在“爱司”上,立刻就输掉了。
“戈玛尔队长的灵魂见鬼去吧!”他喊起来,“我相信他的钱是使过魔术
的!? 。”
庄家问他们还赌不赌;他们口袋里已经没有钱,别人又不肯借钱给天
天冒着脑袋开花危险的人,他们不得不离开赌桌,到饮酒客那里去寻找安慰。
可怜的队长的灵魂已经被他们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几天以后,西班牙人得到了援军,重新发起进攻,又向前进发。他们
越过他们以前打过仗的地方,死人还没有埋葬掉。唐加西亚和唐璜快马加鞭
想避开那些死尸,因为死尸发出臭味和使人触目惊心。这时候一个走在他们
前面的兵士看见壕沟里一具死尸就大喊了一声。他们走近来,认出那是戈玛
尔队长。他的容貌已经差不多完全变了样。可怕的痉挛使他的口鼻歪曲和僵
化了,证明他在临终时曾经受过剧烈的痛苦。唐璜虽然对这些景象已经习以
为常,这时看见这具死尸双眼暗淡无光、充满血迹,似乎带着威胁的神气凝
视着他,也禁不住哆嗦起来。他想起了可怜的队长的最后嘱咐,也想起了自
己怎样忽略执行遗嘱。可是,他内心已充满了由习惯养成的冷酷无情,因此
他不久就不再后悔,他很快叫人挖了一个坑来埋葬队长。恰巧当时有一个圣
芳济会神父在那里,神父匆匆忙忙地念了一些经。死尸被洒了圣水,用石块
和泥土埋了;兵士们继续赶路,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唐璜注意到有一个年
老的火枪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久以后,最后摸出了一个金币,他把金币给
了神父,对神父说:
“拿着这点钱给戈玛尔队长献几台弥撒吧。”
那一天,唐璜显得异乎寻常地勇敢,他毫无顾虑地暴露在敌人的炮火
前面,人们见了还以为他是存心想战死。
“一个人口袋里没有一个钱就勇敢了,”他的同伴们说。
戈玛尔队长死后不久,一个年轻的兵士作为新兵参加了唐璜和唐加西
亚所在的连队;他的样子又果断,又无畏,可是性格阴郁而神秘。从来没有
人看见他同伙伴们喝酒或者赌博;他一连好几小时坐在连队驻所的板凳上,
在那里观看苍蝇飞舞,或者玩弄他的火枪的扳机。
兵士们都嘲笑他的老成持重,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谦逊人①在连队里
他就是以这个名字出名,他的长官们甚至不用别的名字叫他。
这场战役以贝尔根——奥普——祖姆②之围而告结束。这次围城,人
所共知,是这场战争中死伤人数最多的,因为被围的人出尽全力防守。有一
天晚上,两个朋友都在战壕里值班,战壕离城墙很近,在这里值班非常危险。
被围的人经常出击,他们的火力很猛而且瞄得很准。
①原文是西班牙文。
②贝尔根——奥普——祖姆,荷兰城市。
上半夜在继续不断的警报声中过去了;然后被围的人和围城的人都感
到疲倦。双方都停止了射击,整个平原上笼罩着深沉的寂静,偶尔还有一两
声稀落的枪声打破了寂静,无非是用来证明虽然不再进行战斗,但双方还是
保持警惕。那时已到了清晨4 点钟,这种时候守夜的人感到难以忍受的寒冷,
还加上意气沮丧,这是由肉体疲劳和渴望睡眠而引起的。没有一个诚实的军
人不承认身心处在这样的状态,会使人做出懦弱的举动,等到太阳升起以后,
他就会对这种举动感到羞耻而脸红。
“他妈的!”唐加西亚一边骂一边顿足取暖,把斗篷紧紧裹住身体,“我
觉得我骨头里的骨髓都冰冻了;我相信一个荷兰小孩拿一个啤酒瓶作为武器
就能够打倒我。说真的,我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这一阵枪声竟然使我哆嗦起
来。我!如果我是一个信徒,我又愿意的话,我就会把我所处的奇怪状态当
作天主给我的一个警告。”
所有在场的人,尤其是唐璜,听见他谈到天主都感到非常惊异,因为
他从来不理会天主,如果他偶尔谈起,也只是为了加以嘲笑。他看见有几个
人听见他说这些话时都微笑起来,一种虚荣心使他重新兴奋,他喊道:
“我希望不要有任何人胆敢以为我害怕荷兰人,害怕天主或者魔鬼,因
为等到我值勤的时候,我同他们都有些帐要清算!”
“您不害怕荷兰人倒也罢了,可是对天主和另外一个①害怕他们倒是可
以的,”一个有灰白小胡子的老队长说,他的剑旁边挂着一串念珠。
①指魔鬼、为着忌讳不明说。
“他们怎么能够害我?”唐加西亚问,“打雷不会比新教徒的火枪打得更
准。”
“您不管您的灵魂了吗?”老队长听见他这句可怕的渎神的话,一边划
十字一边说。
“啊!我的灵魂? 。首先,我得肯定我有一个。是谁告诉了我,说我有
一个灵魂的呢?是那些教士们。灵魂的发明给他们带来了多么优厚的进益,
使得人们毫不怀疑灵魂是他们制造出来的,就跟糕饼店老板制做果酱饼来出
售一样。”
“唐加西亚,您没有好下场,”老队长说,“这些话可不应该在战壕里说。”
“不管在战壕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我怎样想就怎么说。可是我不说了,
因为我的朋友唐璜头发直竖,已经快把他的帽子顶下来了。他不仅相信灵魂,
并且还相信炼狱里的灵魂。”
“我不是一个思想超凡脱俗的人,”唐璜笑着说,“我有时真羡慕您对死
后的事情毫不在乎;因为,即使您嘲笑我,我也不得不向您承认,有些时候
人家告诉我关于阴司受罪的事,总使我产生一些可怕的幻想。”
“魔鬼能力有限的最好证明,就是您今天还能够站在战壕里。先生们,
请相信我,”唐加西亚拍着唐璜的肩膀继续说,“如果真有魔鬼的话,他早已
把这个孩子带走了。他虽然很年轻,我可以告诉你们他是一个真正的应该被
逐出教门的人。他害过的女人和送进棺材的男人,比两个圣芳济会的修士和
两个巴伦西亚的勇士所能做到的更多。”
他还在说着话的时候,一下枪声从连接西班牙军营的战壕里发出,唐
加西亚立刻把手掩住胸部,嘴里喊道:
“我受伤了!”
他晃了一下,几乎同时就跌倒在地。这时大家都看见有一个人逃走,
可是天太黑,追赶他的人不久就不见了他的踪迹。
唐加西亚受到的似乎是致命伤。枪是从很近的距离放的,里面装着好
几颗子弹。可是这个顽固的浪子十分坚强,没有一分钟动摇。凡是叫他忏悔
的人都被他赶走。他对唐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