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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罗曼史-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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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部分前奏曲(2)
  时常地,我又回到与她初次相见,初次碰面的那些场景里。我一次次地从夜校高耸的教学楼的底楼走到四楼的教室,又从那里下楼梯孤单一人地返回。我对一切有关她经历,走过的地方保持着灵敏的嗅觉,包括我们后来一起居住过的三个地方。青果路、港务区、村上……。我的头脑中仿佛有一个平日隐身不见的幽灵,在所有这些过去熟悉的地方游逛,来回游逛。它的神情一定像个失意的男人,像别人眼中的我,坐在房子里一动不动的我。甚至,若干年之后,我可以为这样的回忆中对往昔的寻觅画出一张不同于现有城区和我目前居住地点的街巷地图。在那儿,地理上的空间比例被人为缩小了数倍。一个又一个搬迁途中新家的地点彼此之间挨得相对很近。我似乎能从一个住处的厨房窗台上轻易地跳至另一住处朝南的卧室。我一次又一次做着这种沉溺于往昔中的游戏。与此同时街道各处的景物并没有因为城市规划中数十年来的扩张搬迁而改变。似乎,市政工程中的推土机从未停留在风景如画的北门一带,在它靠近君山的一段斜坡上,在陶瓷厂门口,山南小学的操场上。那里被连根铲除的长势茂密的山林里夏天浓阴深处的知了依然在那儿啼鸣。知更鸟、布谷、燕子依然在郊外的农田上空啁啾(而并非改建成了一幢幢新村的楼房)。记忆的兀自游逛脱离了我的身躯,脱离了我平时的日常生活的行踪。即使我后来外出打工,远至广东、新疆,我的眼睛的一部分依然看得见我们在三楼住过那幢旧楼房的阳台窗户——阳台上晾晒的被褥、棉布床单、枕巾、枕头(那上面绣花的图案)——她的连衣裙、冬天的羊毛衫,吊袜和背带裤。我自己27岁那年穿的T恤。我的眼球上似乎残留着往昔生活中的阳光的光斑。透过它们,我可以看见一切,看见坐在课堂第二排座椅上的她。内心忐忑不安的她。在人群中郁郁寡欢的她。下班回家时疲惫不堪,却又勉强挣出一丝笑容。在流逝的光阴后面在镜中忽然发现眼角一丝皱纹的她。穿着过年的新衣裳。在秋风中默默地推脚踏车,散步途中山林的“飒飒”风声。同学们大声朗诵课文。那四楼窗户夜晚的灯光。课堂里镇流器的声音。
  我用的是自己设计打印的辅导教材。我每晚提早一小时到达教室,在黑板上抄写课文示范,做准备工作。我请一名当地的画家朋友设计制作了二十张课桌大小的海报,上书“理解诗歌——现代诗歌的欣赏与写作”几个大字,贴到县城各处的公共宣传栏。广告用的海报收到了很大的成效。报名人数多达五十多人,满满一教室都坐不下。我却担心害怕得要死。因为我从未有过任何那怕一种以上的授课、讲学经历。随着开课日子的渐渐来临,我几乎要放弃,打消掉这一开班讲课的念头。我只是硬着头皮,在上课铃响的最后一秒钟前鼓足了勇气。我周围跟我一起走上楼梯的有很多我在那些年里地方上的朋友,我不能够使他们失望。然而我一边悄悄地硬起头皮,一边却像往里面充了太多气的气球一样快要爆炸了。有那么一刻,我紧张得一言不发,只要有人跟我说一句话,我就会情绪失控。幸亏身边没有人问我话,跟我交谈,而象征着权威和空间的讲台大黑板,已经在眼前了。虽然这样,在开始讲学的前一秒钟我仍然觉得一阵晕眩、仿佛,在我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的奇迹——我听到了自己说话的音调、口吻,有生以来,第一次从我自己身体里跑出来,陌生面孔的听讲者,我能正常说话了——我感到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喜。按照我以往的性情,我会当场做一脸的傻笑。但这是在一般市民以为壮严的夜校课堂,我最好是收敛一点平日言行中的恶习。于是我一边宣读备课笔记,一边依依不舍把一口暗自窃喜的唾沫咽下肚去。
  我后来才知道,上第一堂课时,我的小英子并没有到场。她那天医院里临时加班,白天加晚上的一个班连着上。她苦于找不到可以替她班的别人。就像早  年上初中,高中一样,她独自一人跑到城里来,白天黑夜寄宿在上班的医院。她在医院里有间临时宿舍的床位。房子紧邻着医院的太平间和大片很少有人经过的林荫道。那排红砖头房子起码有四五十年了。水池边上所有的自来水管,都生了锈,认识我之前,她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从小到大,除了外婆,自己村子里的房子和童年,她生活的环境一直比较恶劣,阴郁。通过她不同于常人、格外敏感的心灵,又在她苦着脸的羞涩,清秀的外表上反映出来。我初次用心注意她时总感到她身上那么一种宛如偏僻旷野上的清溪般与众不同的气质。她有点像是长在一大片罕有人迹的野树林边上的幼树林。从她的身上,一种透明澄澈、孤零零的美被从背后的黑夜中衬托出来。人们有时看不到这一簇洁白的花瓣,只看到了聚拢在花瓣周围的夜色。她受她外婆影响很深。一种旧式深闺女子的含蓄、拘禁,深藏不露。她具有一种跟社会上别的女孩子不同,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她的意志力成份明明白白被写在她在人面前时常严厉的眼神中。她吃东西时勾着头,不愿被人看见。她身上有一种女性的隐忍之美,仿佛幼年时代受过严格的家教和训练(其实没有,只是外婆潜移默化的影响)。她有一种认真的,对生活细加咀嚼的风度,并且介于随时朝后躲起来和随时献身之间,或两者皆而有之。她骑的那辆枣红色,夏天新买的女式脚踏车。爸爸知道她要外出挣钱了,就给她买了这辆车。她往类似小书包一样的背袋里塞了几样欢喜吃的零食,一小册英语课本(她仍在自学),一条小围巾,一本诗集,几件旧的替换衣裳,就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出门上班了。她的家在距离市区只有五公里路的郊区乡下。她那时正在读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一本诗集是顾城的《黑眼睛》,或是《古诗一百首》(我记不大确切了)。她对诗歌的爱好由来已久,仿佛生下来就会读诗。诗歌进入她的眼神、举止、声音,就像她乡下家门口那片四季喧腾、而万籁俱寂的田野。就像大自然中的风、太阳、月亮、晨露,草地的芬芳,河流的迂阔起伏。就像一个下雪天的空气进入新婚的房子里,进入新娘子羞涩的心情,健康晕红的脸。就像月明星稀的晚上,夜空洒落在秋天,天井里一层淡淡的清辉……
  第四部分前奏曲(3)
  她没有能够考上大学文科(她的理想是外语或中文系),显然,连自己都有点意外。而她家人则感到失望。这一结果将表明,冯姓的家庭这一辈人里将不可能再有人踏进高等学府。她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一个弟弟,年龄尚小,而且已经被重男轻女的父母亲宠爱得不行。她在学校的成绩,一直都很好。而她又是那种非常少见的倔犟脾气。因而夏天里生过的那场病,以及高考落第后失意的印迹,都反射在我们最初相识时她那张脸上。
  她看上去要比一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结实,也比别人文静。一种狂野的文静。但前者——狂野……——则隐藏得很深。恰恰相反,目光差一点的人会以为他们看见的是容易厌倦或有气无力。总之,她身上总有些什么让一般的人不敢轻易走近她。她的微笑看起来像反抗。她的拒绝看起来像认同。她很喜欢热闹人多的场合,但却是因为她渴望在此类场合中更好、更完整地品尝自己的那一份清静寂寞。她很随和地笑着,凑在同学堆里瞧热闹,但与此同时,她那一颗心却明显地在别处,飞到了一个近乎于空无  ,不可知,但却肯定是遥远的地方。而且十分镇定自若,仿佛她在下意识中玩这一套把戏时已经绝对肯定四周不会有人看出来,识破她的真相。有时,她像个突然失去了自信心的小偷,站在热闹的超市里,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她的若无其事和她的慌乱、慌张可以说是她身上最出众的两套女孩子的本事。我很快完全地被她迷住了。我知道,并且差不多用自己的鼻子闻到了:这一切都是女孩子的柔情。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特有的一种秘密的炽热。秘密的情欲。仿佛有一只斑斓的火蝴蝶从那里飞出来,腾飞而起。她使我的耳根很快滚烫起来。她晶莹的目光在我身上滚动,宛如从天而降的天籁。因为,她跟世界的关系只有两种:信赖和不信赖(她就有这么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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