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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那年冬天的夜校课程,整个备课内容都还算精采。我的讲解却颇为糟糕。我从一名失业多年的社会青年走上夜校讲台,心理储备明显馈乏。我经常感到紧张和无法跟学生兴趣达成必要的默契的压力。我采用的弥补办法是加倍的努力。我总是早早地来到学校,把晚上要讲的课文抄到黑板上,有事无事地作些准备,在讲台和学生课桌之间来回走走。因此我也许给学生们留下了一个特别认真乃至顶真的印象。介于平常不苟言笑和……之间。“老师,这么早啊?”,“哟,又写半黑板!”他们总是劈头这样一句,把书包文具往座位上乒乓一阵乱甩。我呢,站在手背上落了一半粉笔的黑板前,回头望他们的眼睛里有一阵难以掩饰的歉疚。
俗话说:“以勤补拙”。我大概就是这样子站在讲台前。
第三部分春之歌(4)
我的斜对面还有一个美术班。我这里是写作班。都在同一时间上下课,所不同的是,下课那段时间美术班那边也显得很安静。学生好像不论上下课,都在那儿对着一个大卫或伏尔泰的石膏头像反复描画。那儿的老师是名精瘦的男人,跟我也是朋友。他上课几乎不怎么讲解,总是布置作业和在学生堆里溜达。有时中途来我们教室。我想起来这一场景是因为我们这边的课间休息,不少同学都溜进他们的教室去参观。那边没有多少像样的课桌。教室除了讲台,就是一片大的空地。支满各式各样的画架。显得时髦而落拓不羁。连我也都有一种暗暗羡慕的心理。我记得凑过去看热闹的同学中间有她。我们最初的几次接触里她总是羞怯而热情地笑着。她的手臂总挽着另一名女同学的手臂。我从未见她单独一人。她看我时的眼睛好像我身上总有什么地方让她觉得好玩或好笑。那是年轻妈妈对自己刚生养下的头胎婴儿很满意的笑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惑慌乱。每当走近她,我就完全被包裹在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这一团惶惑的热气里——少女的种种澄澈标致,体面和快乐都沉淀在里面。她一边看我几眼,一边忽然加快和女伴先前的谈话。她们说些什么话题,我当然听不清。可我一下子就迷上了那种语音语速,她说话时的温泉般的节奏音色。有点期期艾艾,又有点热切急不可耐地笑着。她的身体周围仿佛有一团言语的热气,作为显著的对照,使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了无生气的冰窖。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变得又好听又好看又好闻。她是一名香气四溢的女孩。可说不定,她身上的香气只是对准我飘散。周围的人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至少从末听见有人在她身跟前喊:“什么香味?”。真的,欢喜一个人的感觉是那样温暖异常。多年来,那温暖和她身体最初的香气一直保存在我记忆里,弥漫在我的生活最隐蔽僻静的地方。爱似乎首先作用于人的是他(她)的鼻子。
仿佛前一秒钟,她说错了。她正在试着要仔细纠正,但周围人群太过嘈杂,她十分小心,可消息还是泄露了。算了,她不在乎,但是……“你听我说呀!”她的脸上就带有那么一种惊讶状的梦幻般温柔的争辩。
她躲在女友的肩膀上端,向我回眸。
笑时眼睛眯起来,脸和肩膀往下缩,仿佛霎时下陷进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沙发深处。
她双手总是蜷缩,变成两只除开女孩子发育好了的胸脯之外另外向外突出的一双可爱的小拳头,有时,我恍惚觉得那不是手或拳头,而是游移到身体以外的乳房,两只调皮捣蛋、逃课的乳房,出来偷懒,有点想偷情的味道。公然装成是大丫头,实则还阅历尚欠的一对稚拙而孩子气的结实的乳房。那只白奶奶上有时竟攥着一支似乎为什么事情不甚服气的圆珠笔。
每次,上课我总要点名。我暗暗籍此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更加不敢朝她坐的那张长台位看了。现在我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了?
她穿一件很厚而式样平凡的小棉袄。显出比别人身体更虚弱的样子,她在学生堆里有一种醒目的气质,忽而勤奋,忽而又懒惰。跟同学做事情玩耍,忽而很起劲,忽而又消沉下来,不再愿意多说那怕一句话。有时她孤零零坐在她自己那张固定的台位上,埋头抄写着什么。她身上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多思。当她开心活泼时,她显得有点古怪,不合群,标新立异,总是过早泄气,或提前兴奋起来。她身上有着种种神经质不稳定的品质,我从一开始就远远注意过了,不过,不太确定是什么,而且一样令我痴迷。
后来俩人熟悉了我才知道,那是由于她从小过早离开家庭的庇护,从乡下到县城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举目无亲的经历所至。难怪她身上有那样一种孤零零的热情克制。从七岁到十四岁,她一直寄养在城里的姑妈家。她一个人睡阁楼上一个小房间。她走到那里,似乎都携带着她那个清静的小房间。她对诗和艺术的兴趣也源于此。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总是一个人盖被子,抱着自己的膝盖想春天的燕子。因为每年从她呆的阁楼的天窗玻璃,可以看见燕子飞来的声音和影子。
有很多搞笑的事情,教室里。总体来说,我们有一个十分融洽的小团体氛围,大家在一块玩,相互取笑。我跟学生混熟之后,年纪也不比他们大。我带他们去郊野的山林里玩。喝酒。把剩下的酒连瓶埋在树林里,说是明年的这一天再来喝。阳光晒得冬日的毛竹林里暖融融。那中间有大片干枯的茅草丛,冬天几乎是金黄色的,人躺在上面,比随便什么毛毯更柔软舒适,也更干净。天空是蓝蓝的,草地是黄黄的竹林子是青青的。竹林里的风声音很好听,正好太阳当头晒得有点热。大家有的在读诗稿;有的在睡觉。那些年里,在我们这样偏僻的江南小县城,会弹吉他是一种有效的炫耀。我把这种炫耀也带到了课堂上和课外活动中。音乐,那就是我们年轻时仅有的暴力。
我喝一口茶,也许此刻我还没有清醒过来。一名陆地上的水手,远远地闻到了大海上吹来的阵阵海风。
我记得我们几个人深陷在那个冬日山林的草地上。几个人,也就是二十几名学生,外加我另外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那样的情景里包含了一生中最美的阳光。我的对面坐着她,或者身边。也有可能,隔开了几名同学的距离。我们那时喝酒已经会玩杠子杠子鸡。我从南京的聚会上带回来的。地上铺的报纸,做为餐桌来说实在太过凹凸不平。油炒花生米,每嚼一颗都吸进一阵寒气。而且太咸。冷咸肉。软塌塌的腊白菜。那时我们给自己的都是一名穷学生的待遇,包括朋友中年岁最长的我。但酒是从不缺少的,都是白酒。
以及野外晃得人眼睛花的太阳光。
第三部分春之歌(5)
回忆就像当时的现实——她总是不肯走近我。虽说又过了一年,大家再回到那片林中草地上时,她已经紧挨着我坐了,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可是在最初的相处阶段,我俩都十分忸怩怕羞,虽说内心一点也不生疏,可总是……也许是密切过了头。
恋爱中的双方总是在本能的相互规避、躲让中。总是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契机——那必定是一切机会中最温柔、最美丽的。我的文字生涯中,几乎不太喜欢“浪漫”这个词,可在那一段恋情的初始阶段,或许,用这个词还不算恶心。我记得,人的言谈在这类契机中间是最无力的,其他,包括平常的见面啦、在一起啦——有时弄不好,只会破坏这种契机,把后者吓得远远地躲开……。恋爱者必须对此有充分的耐心。
爱使人跌落进无穷无尽的幻境,使人患上严重的幻视症。幻视之一是昼夜混淆,黑白不辩。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嗡嗡”作响,就像空袭之余的防空警报,无论你躲到哪里警报都在你耳边持续不停。
悄然地,我们俩在一堆人中间总会有一样沉默而微笑的表情。我们总是不知不觉看见对方,但还不敢多看。目光在欲言又止处相互融合。当目光融合时,心里就会涌现一阵无言的甜蜜。她总是走在我的右边。她的身上开始有了一种暖昧不明的香气,仿佛花瓣在悄悄张开、合拢——她的身体是露水中花瓣悄悄张开的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