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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领会和抵达的是一双小小的、爱的纤足……。因为那幼小恋人的脚只有婴儿的心窝那么大,却会散布出神奇的魅力和激荡离奇的心灵力量……——最终,一名成功的恋人足以把一份完备无误身体各部位骨骼器官都发育完整的爱抱在他怀里,把永恒——永生的爱抱离地面,使爱摆脱万有引力,让他(她)短暂地脱离这种自然的束缚,完全地解放——爱是一种精神的物理学,一种有关亲密感情的热吻、呼吸、柔情的凝视或耳厮鬓磨的摇摆不定的体液和肌肤的天体物理学。属于这一门稀有学科的公式和数据永远无从找寻。我们没有办法找到它们在尘世间的答案,但却赋予了人类的面孔以最丰富的表情,最多最复杂的手势动作以及最大程度的悲与喜、苦与乐、生与死、泪与笑……光明、黑暗、生存、希望——
在回忆中,我似乎仍旧不愿意让别离发生,仍旧不能够接受我坐在藤椅上独自流泪,而她掉转身去离我而去的那个日子。我的手至今还捂着湿热的脸颊。我不愿意在那样的事件情景里睁开眼看这个世界。如此枯躁无情、空落落的世界,在那儿一个人从我身旁走远了,离我而去,她带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视为珍宝的一切。我听到她尽量不出声地把房门关上,她的脚步声一阵风似的卷离我的世界。我甚至听到她开出脚踏车锁的声音。在这之前,她一个劲地围着我劝导、安慰,叫我不要难过,别再流泪。胖胖我心里也难过的,我也不愿离开没办法我们都长大了,真的,我是在上班时间溜出来的你别这样,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她拿雨披穿上悉悉卒卒的声音,房间里立即是一阵阴雨天塑料雨披的气道。我感觉自己是呆在一个非常肮脏无助的角落。我甚至一秒钟也不敢去想我自己是多么地爱她。我不愿动弹,身体、思想、脑袋,那怕轻微地动一下,我就要触动到无处不在的爱恋,已经无望了的、迹近矢亡的爱情。我要走了,我肯定迟到了……她说。周围的空气像是就要爆炸,我自己是那根无声的引信,眼看它已被点燃,四溅的火星一路蛇行着飞速燃来,我只想让我爱的人离开,火速离开,站在这里也许她也将成为爆炸物的碎片……我用我忿恨的沉默和拒绝逼她离开我,逼她走。我的身子僵挺着,痛苦得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她最后转身走远了。我简直满怀饶幸地松了一口气。爆炸还是无声地发生了,不过是在我的心里面。我的五官七窍充满了呛人的硝烟迷雾……
我坐在那张藤椅上,坐了两天?一周?我目睹了一个世界离我而去。
我可以把那幅肖像从我眼前的这面墙上摘下来了。如果分手是人活着的一部分的话,我们都已经历了。和自己心爱的人生离死别,原先也就是我们生理的一部分,是人身上一个发育完好的器官。今天我又听见了那种鸟叫,山里的杜鹃鸟。我那个北门港务区宿舍的家似乎还在;晨雾静静地滋润着的一切里,还有我可爱的英子,我们当时的年龄、被社会压碎了的天真,今天,我又在那鸟鸣声里听见了当年那种天真。人世之美的确有的,的确存在,虽然它时近时远,大部分时间显得虚无缥缈,不真实到了使人压抑的地步,但是它确确凿凿地存在,不复存在的是我们人自己,换句话说,那幅肖像很可能并非是经我手从墙上摘掉的,一只更为天真的造物之手曾经到达这里,越过了我的,我们俩的头顶。
造物之手在弹奏。你听:
…… ——
我们的床底下有两双套鞋,也就是落雨天穿的雨胶鞋,一双是英子的,另一双归我小孩。翠绿和粉红色的,那是最后穿胶鞋的年代。因为那种鞋子后来没有人穿,完全绝迹了,你只有到最僻远的乡下才能看得见,但全是下农田的高统鞋,传统式样。以前有那么几年,他们把这类鞋子做得赏心悦目,有点时尚,但仿佛一夜之间,人们对此失去了兴趣。这就是中国的八九十年代之交,各大城市的马路街道都已铺设规整。下雨天行人几乎碰不见什么泥泞了。但是我和英子在一起那会,套鞋还是很温馨重要的奢侈品,外面若下一点点雨,舍不得穿呢,非得要下很大的雨,才肯从床肚底里拿出来。套鞋有一股阴湿的橡胶味道。英子的那双套鞋,却是很干净好闻的。她不在家时好几次我闲得发慌拿出来闻。看着它,总恋起主人温存纤美的脚踝,恋起她的身子。我差不多对贮存在套鞋里的英子式的气味着了迷,我感觉她特别体面、柔美。有时我蹲在床跟前,捧着她那双雨胶鞋傻乎乎发半天愣。我觉得百货商店或超市中不再出售这样一种式样的鞋子实在是一大遗憾,我们的日常生活少掉了一项趣味,一个重要的生活内容。不过话回过来,现在城里乡下的老房子也全没了,这种式样的鞋子应该放在相对暗旧的老房子里,在新式公寓楼和别墅宾馆区,找不到它卑微旧时代式的位置。旧式套鞋所属的空间也没有了,的确它应该放在某处陈年暗旧的房子里,仿佛巫师手里默默祈求老天普降甘霖的求雨神器,而且房子外面最好是有天井,独门独户的花坛,房主也有一两间霉湿的地板房。那种雨胶鞋是老房子、老城区气味的最佳贮存器。英子身上有时就有旧套鞋味道,干净体面,闻上去甚至快乐惬意的那种。套鞋肚里的孩子气,一到落雨天就兴奋,嚓嚓嚓跑到街上去跟下下来的雨疯玩一圈。
英子身上也有干净的雨伞味道。套鞋已经没了,能够和过去年代的旧么事有所关联的日常用品。剩下来也许只有雨伞了,但雨伞也改变得厉害,变了很多,全是金属、塑料、塑料代用品做的伞架伞骨,再没有以前雨伞的油纸气味,木头的伞骨了。一种湿乎乎,厚暖的感觉,被更加有效率,冷冰冷的不锈钢制品驱赶出了这个世界。
第三部分可爱的家(4)
为什么从没有一种香水,从雨天的气味,落雨天的用具里开发出特异的好品牌呢?据我所知,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香气道,例如雨胶鞋和过去的油纸伞……拿我来说,我那时候一看见英子穿套鞋,坐下来换鞋,外面下雨我就兴奋,可以说比看见天气晴好,比出太阳还兴奋,那时英子身上、头发、脸蛋就会有一种我更加熟悉的气息,它也更加隐秘……我当时并不明白它们从哪里来,我只有些本能的举止。我看着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拨套鞋的鞋跟,我就会蹲在她膝盖跟前,抚摸和抱着她的身子和手,我会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不舍和爱恋冲动,仿佛动物闻到了麝香味道。我感觉她是前所未有的玲珑、珍贵、可爱,她的一言一动,一个微小的举止,都像最名贵的青瓷。她的美,具有了不可侵犯的高贵。她穿上雨胶鞋,就俨然一付我灵魂主人的气质。我在这种气质面前陶醉了……她的肌肤仿佛格外娇嫩了。她脸上那种女孩子的羞色更逗人怜爱了。
我越讲越乱。我无法说清楚我的感觉。生命的大门开启。她是和我一同进门的女孩子。她陪我进那道门,碰巧,也可能是命中注定的到那年那月,我那个时候。那么究竟是碰巧,还是命中注定?这就是我目前的难题。我讲不清楚,苏格拉底曾说:“我惟一所知就是我不知道”。好吧,我惟一能讲的就是我的不清楚,不讲。大门徐徐开启,门里门外是绝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门外是我们的童年,有完整的善恶感,门内是我们的成年,在跨进大门的最初的一步里我们还不知道成年了的善恶世界在何处。一个人的幼年时代和他的将来之间有完全不同的天堂和地狱。因此完整意义上的人一生中实际上拥有双重的天堂地狱。那是不一样的建构。我们以后很可能在臆造的天堂里,偶尔跌落地狱,但令我们终身难忘的一定是那扇我们曾在其中出入的世界之门。儿时的世界之门,在我们的妈妈,生身母亲那里;而成年了的世界之门,则在我们的爱人身上。英子对于我来说,既是陪伴和鼓励我入门者,又是那一道神秘之门本身,至少是它的一部分。她的眼睛里掠过我进门时的一刹那脸上惶惑惊奇的表情。她始终侧了身子站在过道另一边,我甚至可以描绘她那时脸上的表情。一名年幼的妈妈看自己的孩子蹒跚学步,或者,足月以后第一次到游泳池,海边去嬉水。她的动作和身体里始终有一种随时打算扑过来拉我一把,搂抱搀扶的警觉,一种动物的保护其弱小后代的原始母性。她就用这样的紧张警觉来爱我。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