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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的刚刚孕育的爱情,多少美丽的爱的憧憬就这样在一句话,一种眼神,一个手势之间被毫不容情扼杀了!我们每个人都扮演,都做过至少一次刽子手。有的人做了刽子手,等到老年白胡子一大把了还当自己是救世主,是上帝呢!老天啊,这里没有现成的法庭、没有监狱、囚犯衣、镣铐和锁链却有世上最无人道,最丧尽天良的犯罪,这是名符其实的《阳光下的罪恶》,在这里,正应验着上帝的那句话:“人是尘土,必归于尘土”,爱是人类有限的胎记!太有限了!黑暗、快乐、真理、梦想,太短暂!幸福只是一小颗上天的种籽,它没有在人类这里找到真正自由的土壤,那些人类阳光的男男女女,鲜活的灵魂和爱美之心,全堕落进了令种籽,那颗小小种籽窒息了的黑夜,人啊,你为什么这样贪婪,你为什么这样没出息的、无知无觉地自私。你献出自己多好啊!保留下一捧尘灰,一堆骨骸的自己有什么好!难道一定要在死亡的嘴里,才能够品尝年轻生命的美好滋味?人啊,你为什么不能一无所求,一无遮拦地爱,为什么要这要那?那人世间的爱情被当作了一个集贸市场,一个中古时代的奴隶市场——你为什么只用爱来鞭挞自己,你的骄傲呢?你的奖赏呢?被上天视为福祉的泪水,全变成了哭泣。我就曾是这样一个刽子手,一个无能的贪婪者。从这一点上来说,不仅背离了我早年的爱人,也背离了音乐的精髓!艺术的奥秘。我这吉他弹得多么没有出息啊!这些和弦,这些旋律——都让我们死于过早的心碎,心灵的听觉,还不如及早关闭!难道它们没有养育我们吗?爱情、生活——我们倒头来又是怎样去报答?人还有资格谈论报恩吗?艺术——艺术如果都让我们无能,让我们丧失必要有的行动的话,艺术还有什么用?反过来说……生活,这每天,每日每夜燃烧在我们头顶的生活,如果不是使我们诚实无欺、无私,而使我们自欺和自私的话!
英子来了。我那时候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别离分手蒙瞎了眼,弄昏了头。我内心只有一个劲的埋怨、抱怨乃至怨恨。我不理解,也不愿去理会她为什么处于那样的痛苦选择中。我每天早晨醒来,就牢牢盯视她的影像,她留在我身体里的爱情影像,之外的一切,世上的一切,我都一概视而不见!我把各种分手的结局都打量过了,认真惦量过了,认真惦量了一遍,惟独没有能看见那惟一真实的分手:英子来了。
她身上背一个女用挎包。她说:胖胖,这是我认识的那个男人给我买的,好不好看?
她见我不回答,脸色不好,又说:昨晚介绍人领我们见面,逛了一次街,他要给我买,我不想要的,后来也糊里糊涂给我了。
她说:胖胖,我是不是很坏——变坏啦?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真皮的。她说:那个人看来人还不坏……
第二部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4)
她最后变得有点可笑地像是爱贪小便宜。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思索,在回忆那最后的几幕。首先,这女孩像是半疯了,被现实,被她那个不可一世的男友逼到了墙角。她本能地屈下身去(我在灵魂深处看到了她屈下身去可怜的情景)用柔弱的小拳头试图抵挡来自外界的命运打击。其次,把她从陆地上卷起的那阵潮水并非一般江河的水,而是一片茫茫海域的风浪。霎眼间她像是从我身边被一股凶恶的力量挟走,置身在汪洋大海中了。她走到我家里来寻找(我一开始不去寻她),那模样神情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她每走一步路身子都含着惊恐——她说的话,做出的手势全是像意识到自己快要被海浪溺死的人一样,任何物件、任何东西、到她那里都变成一根根的救命稻草,不管大小。她那爱情的瞳孔已经放大,她徒劳地踢腿伸手,挣扎,也不管不顾她爱的男人在不在她身边。她对我的存在似乎已经有点视而不见。这一点,我是从她最后告别,下决心走远的眼神中看出来……她拿了另一个男人给她的小礼物。一只真皮背包。她大声喊她拿到了,但是其实并没有看见……我只能这样解释,我的心碎了之后,仍留有一点理智的残余……。她不知道那只包在那里,是什么颜色,质地,价格如何意味着什么。她也看不见,至少看不清我在哪里。我那时候也不抱她,也不亲她了,也不弹吉他了。我后来有半年不弹吉他,甚至不用手指去碰一碰弦丝。我那时候只是僵坐着,整天僵坐着,像个木头人,一声不吭。我只是梦游般地看见她来,她也一样,梦游般到我家来,梦游般又走开。
如果不是这一层梦游的场景,开始漂浮,搀杂进我和她的最后交往,如果我们俩人中间有一个人,果敢粗暴地撕开这一层讨厌的迷雾,我想……我俩的结局。……我们会殉情而死!
事实是:我们背离了全社会,而全社会又反过来背弃了我们俩。全无任何抗争的余地。我这样说,丝毫没有自怨自艾的成份。我当然自己负主要责任。但在当时,也事实上地负不起。我已被彻底击倒在地!而我的女朋友,我的爱人,看起来像是被全社会以一种特别恶劣黑暗的手法,私刑处死的——
我想起一部电影,关于黑暗的旧中国,好像是讲湖南的深山老林里,一对男女背着氏族里的长辈私自相好,最后全村的人,老老小小,集中到祖宗的祠堂里,不由分说,宣判用身上绑石头的办法扔他们到河里。电影结尾……河面那一段拍得很凄美。我想,我也遇见过那样一条河流。
黑暗、深沉、凄冷彻骨的河流,河水迎面而来。上升、不断上升着的不是蓝天,而是黑暗和无底的深渊……
1993年,我逃离了这座城市,逃离了从小到大的家乡。我一路南下,到深圳打工。是93年6月中旬。在深圳的几家报社混过。一天,也许是第二年也就是1994年,记得像是南方那种地方潮湿难熬的春天,报社的副总编说:有你一个电话,是长途——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内心里闪过一个悲伤的直觉:会不会?……。跨过几张乱七八糟报社的办公桌。因为副主编的办公桌靠窗,最大,在房间另一头。我走过去:喂……
还记得我吗……胖胖?(声音拘禁胆怯,有点陌生)
啊……是冯建英?!(我心里说的是:英子。你。)
我要结婚了。你能寄一些钱给我吗?我要准备陪嫁了……
你要……什么时候?(我尽量拖延。我的儿子在广州,我要负担他的费用。银行里,我当天全部的积蓄不超过四千元)
我要结婚买陪嫁……你听得清吗?(仍旧怯生生……)
(突然,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也可能是邪气,直冲心头):没有,我没有钱。
……
你很急吗?让我再过两天想想办法行吗?
没有?那就算了,不要紧的(那是她的性格,她又回来了)
我再想办法吧。(木然)
算了。没有就不要了……
电话另一头嗡嗡嗡,随即搁断了。我们没有说再见。我们从此没有再见面。我们最后身心交融,肉体相向的地方是在一千公里之遥的电话线和电网的嗡嗡声里。我们在电流的嗡嗡声中相见、亲吻、哭泣、朗诵诗歌。我们有一个共同相爱的诗人:玛丽娜·茨维塔雅娃。一百年前,她写下:“为了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用天上的彩虹、尽情地写道……”一百年后,这名含冤自尽而死的女诗人又在深圳到江阴的电流声中再次诵读,再次诵读,把那些美妙的诗句再朗诵了一遍。我们接吻。充满喜悦的黑眼睛飘过冬日的雪花。我们用雪夜皎洁的身体相爱,赤裸着燃烧。我们把冬天的燃料,把全城的木柴全部耗尽,只为一场青春的大火。我在电流声里俯下身去弹唱《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此刻我穿过了她的黑发。这歌曲声中的她并非单纯抽象的她。她有一个名字:冯建英。私底下又有一个昵称:英子。再会,我的爱人。我没有办法再表达这一切肮脏堕落的遗憾和快感,和痛楚和……我们都在堕落,全部下坠,从时间的序列表上,一年年拿走我们失神失常的年龄。我们长不大,但也从来不曾幼小。我和你,和她、他,它们。所有这些,我们生活在一个童年不复的国度。童年全无的年代。何以成长?何以苍凉,老熟?年龄像儿时的积木一样塌下来。我们身体里分别有一对年衰的老头老太太。年过60,街心广场,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