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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下专业不搞,跑起了南来北往的药材生意,结果一笔买卖赔了,便又一次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最后索性携带着一笔银行的贷款,通过各种途径,办了出国护照,到匈牙利逃之夭夭定居去了。留下的这个女孩,本来,跟着继母就难逃寄人篱下之感,这又适逢青春蓬勃时期,开始谙熟人事情爱,便在社会上自由流浪起来,混迹于男女之间,被公安部门特殊地登记造册。女主人听说之后,慌忙接养过来,少不掉母女相见,痛哭一场,仟侮一场,开始了富有的相依为命的母女人生。为了女儿,也为了忏悔,便高薪聘了天元这位家庭教师。天元凭着以诚开金的努力,终于在一年之后,使那十六岁的浪荡少女,学习成绩日见好转,并使她从普通中学转入了特等高费学校。于此间,女主人怀着以恩报恩的心理,花费举手之劳,替天元办理了全部入城手续,并答应他若能使她女儿考上大学,他若想在九都安家再婚,她可以包办一切、如女人、房子、工作、户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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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那些盖了村、乡、县,三级迁移户籍红印的表格,在天元的口袋里磨来蹭去,散发出火一样的热烫,炙烤得他浑身没有自在。照日期所限,再有两天不去洛阳交办这些表格,它将成为几页废纸,和刘城女人商议的新的远离乡村的生活,将会成为几句空话,刘城的女人,将会使他最终也同娅梅无法生存于都市一样,无法存在于乡土社会之中。
天元端着酸浆饭碗,一面不知所措,一面为昨夜被刘城的女人的又一次引诱追悔莫及,愧痛不止,感到羞耻如漫山遍野的黄天厚土,将他埋得严严实实,再也找不到自己有半点纯净。他弄不明白,自己五十二岁的男人,居然会那么脆弱,那么没有几十年修炼的道德。在那溶溶白光之中,在娅梅为自己留下了大门时候,在刘城女人果然跪下时候,他便又一次被刘城女人泛滥的情爱,淹没得窒息了过去。被刘城女人所逼,不得不答应立马离开张家营了。
刘城的女人是天将亮时离了这台子地的新宅。一夜狂风乱雨的情爱,把天元浇得昏头昏脑,她雪白柔嫩灿烂了女人光辉的刘城女人才有的身子,烈火一样烤焦了他全部身心。疯狂的时候,她说张老师我一辈只对你一个人好,你信不信张老师?他怀疑她是昏头乱说,可他却说我信的,现在我一点不怀疑。
她说:“你把我带走张老师。”
他说:“我俩一块到洛阳去。”
她说:“我半天也在这山窝呆不下去了,我一定得到洛阳去,这儿所有的人看我就像看着一条狗。”
他说。“乡村就这样,你自小也是乡村的人。”
就是因为是乡村的,我们才要往外走。她把她作为女人的全部柔情,赤裸裸地捧出来,拱手奉献给寄以希望的男人说,到洛阳我们做生意,不出三年我给你生个孩娃不说,还让生意雪球一样滚大着。她说到洛阳你做人家的家庭教师,我先摆个水果摊,或者推个模仿金银首饰的小车儿。等生意大了,我们开个真的首饰店。我爹是刘城最有名首饰匠,到那时,我们有我们用不完的钱,买套自己的房子,你教自己的孩子读书识字,我管着首饰店。她说我们不请别的雇人,一个首饰店和一摊子家务,我三下五下都干了,你闲下来就读书。晚上我们亲亲热热,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我侍候你一辈子,把你养得结结实实,过一种在乡村一辈子也过不了一天的快活日子。刘城的女人这样说时,他们已经被彼此的情爱之火,将对方烧得不知所措。一团黑暗里,他们却看到了金灿灿的亮色。那当儿,不要说一同去都市谋求一种与乡土社会完全不同的日子,就是说一同上山下海,走入深渊,是谁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直至天将亮时,窗子挂了淡薄光色,如同昨夜的月光还残存其上,他们还在喘息之后,又有了一次疯颠,又一次海誓山盟。及至到了精疲力尽,她必须离开时候,不得不从床上下来,穿着衣服,她说:
“张老师,我回家准备东西了。”
他盯着她一下比一下遮严的身子,如同望着越来越被云彩遮去的月色洁净的光华。
“去吧,吃过午饭到村头搭去洛阳的汽车,对人就说是回刘城走走娘家。”
“你呢?”
“管不了那么多啦,留娅梅在这,我和你一块到洛阳去。”
娅梅已经喝完了一碗酸浆面条,回灶房盛第二碗时,她听到村头有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大唤大叫的吆喝声。灶房是新房偏旁的小客房,由于窗子嫌小,又背向朝阳,房里光线微弱暗淡,猛然从日光中走将进来,如同突然走入了黄昏的光色之中。就在这猛然之中,娅梅看到婆婆端端地坐在灶房一角,头发枯白,脸色苍黄,老泪纵横。婆婆说娅梅,天元怕不会留在张家营了,他过不惯了这张家营的日子,是婆婆我对不起你,让你火车汽车,上上下下,在十五年之后又回到张家营来,却白白跑了一趟。娅梅端碗怔在突然进入的昏暗里边,脸上半惊半疑地望着婆婆说,我只望你给我说句实情,告诉我天元他究竟为啥不愿和我复婚,我也就心里踏实了。
婆婆说:“是他不好,他有了个刘城的女人。”
娅梅说:“怪不得他,若如此我也是拦挡不了。”
婆婆说:“你回省会去吧。”
娅梅说:“省会将我逼了出来,我已不想回了。”
婆婆说:“若愿意,我把你、天元、黄黄都带到那边去。我们和强强一块,还是一户好端端的完完整整的家。”
娅梅说:“天元呢?”
婆婆说:“由不得他,有我去说。”
很长时间以来,婆婆在娅梅面前出现,都没有这次的面容清晰,她连婆婆脸上的老年金斑都看得一清二楚,如同夜晚扬头去看天上离地面最近的几颗星星。还有婆婆的声音,略微沙哑,如喉咙里卡了什么,且那哀伤的语气里,有阴黑淡淡的一股凉气,极如深夜风高的胡同里,吹出的凉嗖嗖的一股捕捉不住的风。说完了,婆婆便走了。离开那个竹编的北方农村时兴的又低又矮的凳子时,那凳子发出了细微尖利的几下吱嘎的响声,婆婆便就不见了,仿佛在你面前转眼即失的一道人影。
娅梅从灶房盛饭出来,从天元身边过去,看到他初盛的一碗酸酱面条,还才吃了三分之一,所余的大半碗,在碗里成了粘粘稠稠一团,她说你怎么不吃?他说我不太想吃。然后又说,娅梅你想留下,到底是随便说说,还是下了死心?
她说:“说过几遍了,我是下了死心。”
就在这个时候,台子地上响起了一个男人的高唤,到刘城和洛阳去的快些吃饭,快些收拾行李喽——我马上就要走啦!是司机的催促。司机的高叫粗重响亮咋咋喳喳,如同从半空折断落下的树枝竹竿,一根一根的嗓音,都砸在了天元的脸上。立马,他的脸苍白起来,碗在手里也微微地抖。不消说,躲不开的行将发生的一切,随着司机的高叫和村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迫近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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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的喇叭声,嘹亮清脆,在山梁上响了三道,如是三道电闪,从台子地上风吹而过。随着这喇叭声的第二次催促,娅梅和天元都看到门前通往山梁上的村路,急急忙忙过去了一群又一群的张家营人。当年曾经做了几十年支书的老人,背上背了一个大包,晒干的红辣椒,挣扎着露在包袱外面;当年接替支书做了村长又下台的老村长,也在那人群中,穿一套褪色的军衣,扛着从山梁深处买来的中药,这到洛阳一卖,谁也不知到底能赚多少。余皆还有曾同天元争过我死你活的大冈,还有小本儿买卖的男人女人,都肩扛手提地从门前过去,有说有笑,也有骂骂咧咧,说急着奔丧似的,我还没吃完饭就催着上车。这时的日光,也正暖得厉害,从大门望至远处,满山满梁都透明着光色。有几只乌鸦在山梁上飞去,好像是山梁上跳动的几粒黑球。院墙的阴影,已经伸展过来,爬到了黄黄的肚上。有一只绿肚子苍蝇,放心大胆地落在黄黄的眼睫上一动不动,而睡着的黄黄,却是死了似的无动于衷。娅梅把目光由远渐近地收回来,最后看到的是面如土色的天元的脸。她说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病了天元?天元说我不想再在这张家营里过日子,我同你远走高飞行不行?
娅梅说:“到哪儿?”
天元说:“到省会。”
娅梅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