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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而且对于一个核动力舰艇,海洋仍然是太大、太大了,而这种豪迈的或者冒险的冲动本
身又成了新的负载、成了新的自我束缚的时候,你开始感的防鲨网的必要与陆地的亲切了。
不论你开始畅游的时候如何勇敢,如何英雄,如何不可一世,但是,当你尽兴地游完了之
后,当你回到住所,洗过淡水澡,用干毛巾擦热了身体,端起一杯热茶或是点起一支香烟的
时候,你大概会说:“还是地上好!”你的主要的收获也正在于这样一个结论:“还是地上
好!”
当然,我们也不能忘记西院12室的那几个胖子,螃蟹和啤酒,有时候再加点老白干,
这就是海滨的活神仙的日子!他们来了没有几天,已经精通了这里的蟹与酒。上午逛螃蟹市
场和酒铺,下午他们可以饮一个下午,吃一个下午,剥一个下午,聊一个下午,不要以为他
们是饕餮的庸人,他们的这种吃喝,不过是一种休息的方式。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受过游泳的
训练,更不是每个人都有轻便的橡皮船,就这样喝着啤酒掰着蟹腿轻松一下吧,他们当中可
能有老工匠师傅,有中层干部,也有学者和艺术家。你没看见么,那个又矮又黑的短脖子的
小胖子,每天吃饱喝足了以后都要拿出稿纸,苦苦沉吟,写下一行又一行,一篇又一篇的抒
情诗。他的诗与他叉开腿吃蟹时的形象完全不同,纤细,俊秀,轻柔,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让我们暂时离开一下他们吧,他们各有各的乐趣,每个人都不想用自己的乐趣去换取别
人的乐趣,他们对别人的快乐也并不眼红。
有一个人在这一群津津有味、善于生活、自得其乐的人群当中显得很扎眼。这是一个枯
瘦的老人,步履蹒跚,而且,是双目失明的。他的眼珠外观是完好的,却又是呆滞的、没有
反应的。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陪伴着、搀扶着他,也许只有八九岁。这几年,人们的营养
不断改善,女孩们的发育似乎越来越快了,她有一双明亮的、东张西望的眼睛,她瞧瞧这又
瞧瞧那,好像这海边一切让她看花了眼。但不论瞧什么的时候,她最关注的仍然是盲老人。
枯瘦的盲老人出现在快活的疗养者与旅游者当中,好像是为了提醒乐而忘返的人们不要忘记
韶华的易逝与生命的限期。由于爱的沉醉,泳的振奋,蟹的肥美,牌的游戏与诗的富丽而微
笑着或者大笑着的人们,一见到他那满脸的纹络、凝固的目光和前倾的身体就会变得刹时间
严肃起来。他引起来的是一种凭吊乃至追悼的情绪。只有他的那一头银发。虽然白到了底,
却是发出了银子般的光泽,显示着他的最后的,却仍然是丰满充溢的生命。
“我来听海。”他常常这样说,有时候是自言自语,有时候只见嘴动,不见出声,有时
候,他是回答那些善意的询问:“老大爷,瞧您这岁数了,又看不见,大老远的上这地方来
干什么呀?”
听 虫
他首先听到的不是海啸而是虫鸣。他和他的孙女(谁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孙女呢?让我们
姑且这样说吧。)他们搭的那趟到海滨来的车误了点,乘客们到达的时候都感到疲劳、饥
饿、困倦。到达了蟹礁休养所东18室以后,吃了一点路上吃剩下的干馒头,老人说,“要
是多带一点咸菜就好了。”女孩子说:“要是早到一点就好了。”
他们共同叹息,叹息以后便像吃了咸菜一样的平静。“孩子,你睡吧,你困了!”
“不,我不困。您呢?”
“我,我也要睡了。”
然而他没有睡,估计女孩子睡着了以后,他站了起来,轻轻地听着,摸着,辨别的,他
找到了并且谨慎地打开了通往阳台的门,十秒钟以后,他已经坐在藤躺椅上了。
温柔的海风,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用不着计算阴历,他的皮肤能感觉月光的照耀。那
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晴朗的月夜,他会感到一种轻微的抚摸,一种拂遍全身的隐秘的激
动,甚至是一种负载,他的皮肤能觉察到月光的重量,然而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旷,
只有寂静和洁净,只有风。
不,不是寂静,而是一片嘈杂。当心静下来的时候,当人静下来的时候,大自然就闹起
来了。最初,老人听到这四处虫鸣,他觉得这虫鸣是混乱的、急骤的、刺耳的。像一群顽皮
的孩子在哄打,像一群放肆的少女在尖叫,像许多脆弱的东西在被撕扯,霎时间他甚至想捂
上耳朵。不知怎么的,这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退后了,他开始听到“沙——沙——”声,这
威严而遥远的海的叹息,它也和我一样,老了吗?
抖颤,像一根细细的弦,无始无端,无傍无依。像最后一个秋天无边的一缕白云。他看
不见白云已经有20多年了,所以那最后一缕白云永生在他的已死的目光里。还有深秋的最
后一根芦苇,当秋风吹过的时候,不是也发出这样的颤抖吗?该死的这只小虫啊,刚才,怎
么没有听出你的声音呢?你是从哪里来的呢?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在永恒和巨大的海潮声
中,发出你的渺小得差不多是零的颤抖的呼叫声来呢?
说也怪,为什么当沉闷的、古旧的、徐缓的潮声传入耳鼓,成为遥远的幕后伴唱以后,
这虫声便显得不再凌乱了呢?叮、叮、叮,好像在敲响一个小钟,滴哩、滴哩、滴哩,好像
在窃窃私语,咄、咄、咄,好像是寺庙里的木鱼,还有那难解分的拉长了的嘶——嘶——
嘶,每个虫都有自己的曲调、自己的期待和自己的忧伤。
“在大海面前,他们并不自惭形秽……”他自言自语,说出了声。
“你说什么?老爷爷!”是那个小女孩子,她醒了。她“吱”地推开了门,来到了老人
的身边,“您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光着脚?洋灰地,不要受冷……”,失去视力的老人,却凭着自己精微的感觉
做出了准确的判断,他咳嗽了一声,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该因为自己的遐想而扰乱女孩子
睡眠。年轻人都应该是吃得香、睡得实、玩得痛快、干得欢的。“我是说,这虫儿的声音是
这么小,”老人抱歉地低声解释着,“但是它们不肯歇息,它们叫着,好像要和大海比赛。
你听见海潮的声音了吗?”
“老爷爷,您说什么呀?这虫儿的声音可大啦!吵死啦!哪里有什么海的声音?呵,
呵,我听不清,哪有这些虫儿欢势呀!它们干么叫得这么欢啊?”
“睡吧,孩子,睡吧,这虫子吵不着你吧?”
“睡着了就不吵了,睡醒了就吵。”停顿了一下,小女孩补充说:“反正比城里卡车在
窗户口经过时候的声音好听……”
他们进屋去了,老人的头枕在自己弯曲的手臂上。好像是刚才推门的时候把虫声带进了
屋子,只觉得屋顶上、桌子下面和床边都是虫声,特别是那个抖颤得像琴弦又像落叶又像湖
面涟漪的虫声。这时候,一弯下弦月升起了,照进了旧纱窗,照在了他的托着银发的胳臂
上。他谛听着虫鸣,只觉得在缥缈的月光中,自己也变成了那只发出抖颤的蠷蠷声的小虫,
它在用尽自己的生命力去鸣叫。它生活在草丛和墙缝里,它感受着那夏草的芬芳和土墙的拙
朴。也许不多天以后它就会变成地上的一粒微尘,海上的泡沫,然而,现在是夏天,夏天的
世界是属于它的,它是大海与大地的一个有生命的宠儿,它应该叫,应该歌唱夏天,也应该
歌唱秋天,应该歌唱它永远无法了解的神秘的冬天和白雪。他应该歌唱大海和大地,应该召
唤伴侣,召唤友谊和爱情,召唤亡故的妻,召唤月光、海潮、螃蟹和黎明。黎明时分的红霞
将送它入梦。妻确实是已经死了,但她分明是活过的,他的盲眼中的泪水便是证明。这泪水
不是零,这小虫不是零,他和她和一切的他和她都不是零。虽然他和她和它不敢与无限大相
比,无限将把他和她和它向零的方向压迫去,然而,当他们走近零的时候,零作为分母把他
们衬托起来了,使他们趋向于无限,从而分享了永恒。在无限与零之间,连结着零与无限,
他和她和它有自己的分明与确定的位置。叫吧,小虫,趁着你还能叫的时候。
海潮停息了,退去了,只剩下了小虫的世界。
“走,走,快点!”女孩子说着梦话,蹬着腿。
安宁,微笑,短促的夏夜。
天快亮的时候,虫儿们安息了,小鸟儿们叫了起来,它们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