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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谋而同。动就是动的精神，生就是有生命，气韵就是有节奏。唐朝的王维，
这是谁也知道的，他是个诗人，也是个画家。人们称他的诗中有画，画中有
诗。②不过我觉得诗中无画，还不十分要紧，因为诗最重节奏，就是要“气韵
生动”。如果画中无诗，那就不成其为真的艺术了。我们说画中有诗，并不
是说画中有什么五言诗、七言诗或四言诗，乃是指画中含有诗意。这诗意便
是“气韵生动”。凡是“气韵生动”的画；才是一张真的画，因为艺术要有
动的精神，换句话说，就是艺术要有“节奏”，可以说是艺术的生命。何以
我们不重视照片而重视绘画？又何以我们不重视报纸上的新闻而重视诗词和
小说？其原因就在这里。
从古到今的诗人画家，很多很多，而不朽的大诗人，大画家，却又为什
么只有这么几个呢？那便是艺术的生命不容易把捉的原故。艺术的生命究竟
怎样才可以把捉？这实是一件很难说明的事。一般人因其难以说明，便把他
归于“天才”。批判哲学的开山始祖康德（Kant）也说：“艺术即天才之作
品。”③但是天才又是什么呢？是天上落下来的吗？是生来便与人不同吗？近
代精神分析学家龙布罗索（Lombrosso）说，天才就是疯子！这也和说天才就
是“天才”一样，同一莫名其妙。其实天才并不是天生成的，也不是什么疯
子，仍旧和常人没有两样，不过我们不曾探求得它的秘密罢了。《庄子》上
有段很有趣的故事，我可以抄引下来：
梓庆削木为鐻，见者惊若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木以为
焉？”对日：“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
尝敢以耗气也，必斋以静心。斋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斋五日，不
敢怀非誉巧拙。斋七日，辄然忘吾四肢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
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
等。
④ 泛指二十世纪初年继承印象画派并加以变革而形成的新的画派。它强调主观感受的再创造，注重以强烈
的色调、跃动的线条和凸起的色块表达瞬间感觉和激动情绪，讲究绘画的体积感、装饰性等。代表人物有
塞尚、凡·高、高更等人。
⑤ 现代资产阶级的一种文艺流派。1909 年意大利马利奈蒂首倡，继而传布于欧洲各国和文艺的各个领域。
它否定文化遗产和一切传统，强调表现现代机械文明，主张表现艺术家创作时的所谓“心境的并发性”。
绘画方面的代表人物有意大利画家卡拉、波菊尼等。
①
谢赫（约479～约501），肖像画家。著有《古画品录》。他提出的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
类赋彩、经营位置、传模移写等“六法”，作为人物画创作和品评的标准，对后世影响甚大。
②
苏轼《书摩诘（蓝关烟雨图）》：“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③ 语出《判断力批判》上卷。参见商务印书馆1964 年版第152～155 页。
加手焉。不然，则已。”（《周礼·冬官考工记》：“梓人为笋虡”，
鐻字就是这个虡字。梓人即雕刻师。笋虡是钟馨之架，横柱日笋，竖柱
为虚。上面刻有虎、豹、飞禽、龙蛇等形象。）
这一段文字，我以为可以道尽一切艺术的精神，而尤其重要的，便是其
中的“不敢怀庆赏爵禄，不敢怀非誉巧拙，辄然忘吾四肢形体也”这几句话。
这便是天才的秘密，便是艺术的生命所在的地方。我们的艺术家，如果能够
做到这一步，就是能够置功名、富贵、成败、利害于不顾，以忘我的精神从
事创作，他的作品自然会成为伟大的艺术，他的自身自然会成为一位天才。
所以我说天才不是天生成的，也不是疯子，他并没有什么秘密。他的秘密就
在前面说过的这几句话里面。德国哲学家叔本华（Schopenhauer）说，天才
即纯粹的客观性（ReineObjektivitat）①，所谓纯粹的客观性，便是把小我
忘掉，溶合于大宇宙之中，——即是无我②。
艺术的精神就是这无我，我所说的“生活的艺术化”，就是说我们的生
活要时常体验着这种精神！我们在成为一个艺术家之先，总要先成为一个人，
要把我们这个自己先做成一个艺术！我们有了这种精神，发而为画，发而为
诗，自然会有成就；即使不画画，不做诗，他的为人已经是艺术化了。无论
政治家、军人或其他，倘若他们的生活都具有艺术的真精神，都以无私无我
为一切生活的基本，那么这个世界便成了一个理想的世界了。至于艺术上的
技巧，如诗之音韵、画法之远近，音乐声调之声低，人人都可以学习得到，
但也当以无我的态度进行学习。
上面唱了一大篇的高调，各位听得很吃力吧。现在我要再唱一点低调了。
德国大诗人歌德（Goethe）有篇诗叫做《歌者》（Der Sanger）。这是一篇
小型叙事诗。那诗里是叙述一个国王一天坐在堂上，听见外面有个歌者，唱
得非常动听。于是便把他招至堂上。王的堂上非常的壮丽，好像今天在此地
一样，有雄纠纠、气昂昂的男士们，有美貌的女士们。歌者见了，赞颂了一
番，于是闭着眼睛不敢仰望那堂上的众明星，便调好声音高唱。他唱完之后，
堂上的听者皆被感动，王便赠他一只金杯作为报酬，他却辞谢不受。他说：
“你把这杯赠与武士吧，他们能在疆场上为王杀敌；你把这杯赠与财政大臣
吧，他能为王生息再赚几个金杯；至于我呢？”他说出了下边的几句诗。我
觉得很好，我今天晚上所讲的魂髓便在这儿。我把它念出来，同时作为我今
天晚上的讲话的结尾。
Ich singe，wie der Vogel singt；
Der in den Zweigen wohnet；
Das Lied，das aus derKehle dringt，
Ist Lohn； der reichlich lohnet。
我站立在这儿清讴，
好像只小鸟儿唱在枝头；
歌声迸出自我的歌喉，
① 语见《庄子·达生》。
① 参见叔本华《文学的艺术》。人文书店1933 年版第197～199 页。
②
“即是无我”一句，最初发表时为。既是没我。——即是没有丝毫的功利心（Disintere—stedness），这没
功利心便是艺术的精神。
这便是我无上的报酬。
（选自《郭沫若全集》（15））
文艺的新旧内容和形式
文艺有新有旧。在内容和形式上有时有些错综。有新的内容而有旧的形
式的，也有旧的内容而有新的形式的。像人一样，衣服尽管穿得摩登，而仅
有一种陈腐的思想，那就是旧内容新形式。倒不如反过来的好。外表虽旧而
思想很新，倒很值得欣赏。但我们现在所要求的，最好是内外都合乎新的标
准。文艺是反映生活的，要反映当前的生活，要批判今天的生活。它要求有
新的形式和新的内容，这就是今天的文艺。
新文艺，一定要有今天的知识。过去的诗人在杜鹃的叫声中赋予以怀念
故乡的情趣。一般说杜鹃的叫声是在喊着“不如归去”，还造出了一些传说
来美化它。但在事实上杜鹃鸟是一种懒惰的鸟。它自己不砌巢，并没有家乡。
它下蛋在黄莺的巢里，让黄莺的母鸟替它孵化、哺喂。鹃雏比莺雏大，一经
孵化后把莺雏挤出巢外饿死、冻死，独占着义母的抚育。所以这杜鹃是一种
法西斯式的鸟类。到今天，我们知道了这个事实，就不好再以杜鹃的啼声来
表现思乡的情感了，今天的诗人，要以今天的水准来表现。
又像雁鹅，也是诗中常用的。诗人们特别同情孤雁，事实上那是在同情
落伍者。雁为了争取时间的关系，鼓足最大的劲头飞行，因而飞得很整齐划
一，这便形成了所谓“雁阵”或者“雁行”。但如果有一只雁劲头不够，它
就要落伍了；其余的雁鹅为了免除累赘，便要把这落伍者立刻抛弃，甚至啄
死，毫不慈悲。
新的作品非但要有新的知识，还要有新的感觉。过去，写到山，便一定
是青山。水，一定是绿水。这山和水是死的，事实上山不一定青，水不一定
绿。我们今天一定要有新的直觉的印象，把它固定下来发生新的感觉作用，
中国的旧诗人，因中国西部多山，河流是往东流的，所以习惯着说“日落西
山水东流”。但如环境不同，西边不一定有山，而水是可以南流�